石老铁匠坐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面疙瘩汤,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木立。”他终于开口了。
石木立转过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石老铁匠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像是在试探夏天的深浅。灶台上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想好了就行。”石老铁匠说。
“当家的!”周氏猛地抬起头。
“让他去。”石老铁匠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他说的对,他不是读书的料。硬逼他读下去,也是耽误他。”
“可是——”
“我十六岁开始打铁,打了二十多年,打出一身病。”石老铁匠看着妻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我不想让他走我的老路。他愿意去闯,就让他去。闯出来了,是他的本事。闯不出来,回来还有一口饭吃。”
周氏看着丈夫,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伸手摸了摸石木立的脸,摸到他颧骨上那块青紫,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疼不疼?”她问。
“不疼了。”石木立说。
“骗人。”周氏的手在发抖,“从小到大,你受伤都说不疼。”
石木立没有说话,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黑垢。
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牵着他走路,给他缝衣裳,给他往书包里塞窝头。那时候他觉得这双手很大,能挡住所有的风雨。现在他把这双手握在手心里,才发现它其实很小,小到两只手加在一起,还没有他一只手掌大。
“娘,等我挣了军饷,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盒雪花膏。”石木立说,“城里的女人都用的那种,搽在手上,不裂口子。”
周氏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石木立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板太硬了,枕头太低了,但他不习惯的不是这些。是这间屋子太小了。他长高了,长大了,这间屋子装不下他了。
不,不是屋子装不下他,是这个地方装不下他了。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熟悉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但这里没有他要的东西。没有靶场,没有校场,没有书,没有那些跟他一起读书、一起打架、一起喝酒的人。
也没有宫羽。
他想起宫羽走的那天晚上,站在书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说“那对耳环,我戴了”。
参军的事,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连景曜都不知道。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要去参军了,因为我考不上举人,因为我需要钱,因为我配不上宫羽。”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但他爹懂。他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想好了就行”。
石木立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但很亮,照在窗户纸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想,等回去之后,就跟景曜说。
他们肯定会拦他。
但这次,他不会再听任何人的了。
第二天一早,石木立是被铁锤声吵醒的。
院子里,他爹已经在干活了。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烧得通红,铁坯在炉子里烧得发白。石老铁匠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一锤一锤地砸。
叮当。叮当。叮当。
那个节奏他从小听到大,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他起床,走到院子里。
“爹,我帮你。”
石老铁匠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把铁钳递给他。
石木立接过铁钳,夹住铁坯,翻面。他爹的锤子落下来,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他调整角度,再翻面,再调整。父子俩配合了很多年,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打了一会儿,石老铁匠停下来,用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
“手好了?”
石木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伤还在,但握拳已经不疼了。
“好了。”
“那就多干几天活。”石老铁匠说,“走之前,帮我把那批农具打完。”
石木立愣了一下。
走之前。
他爹已经默认他会走了。
那天下午,石木立的妹妹从邻居家回来。
妹妹叫石小禾,今年已经十一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花衣裳。她一进门就喊“哥”,满院子找。
石木立从铁匠棚里探出头来,小禾看见了,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哥!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放假了?”
石木立摸了摸她的头:“嗯,放假了。”
小禾仰着脸看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哥,你脸怎么了?”
“不小心碰的。”
“骗人。”小禾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嘴角的血痂,“疼不疼?”
“不疼。”
“骗人。”小禾又说了一遍,眼眶红了,“你每次受伤都说不疼。”
“小禾,哥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想要新衣裳吗?”
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想,但是不要。娘说家里没钱。”
石木立鼻子一酸,把小禾搂进怀里。
“等哥挣了钱,给你买。买好多件。”
“真的?”
“真的。”
小禾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石木立没有说话,只是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石木立一个人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坐了很久。
山坡不高,能看见整个村子。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的,在夕阳里变成淡金色。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赶着牛车从田里回来。
这是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他以为他会在这里过一辈子,像他爹一样,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打一辈子铁,然后老去,埋在后山的土里。
但现在他要走了。
不是不喜欢这里。是这里太小了,装不下他的野心。他要挣钱,要出人头地,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要让妹妹穿上新衣裳。
他还要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只会打铁的傻子。
石木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