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自己在联考后那段日子,想起自己说"我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娶你"。
他和石木立,是一样的人。只是他选择了留在书院读书,而石木立选择了离开。
"木立。"景曜说,"你说得对。我拦不了你,也不想拦你。"
他伸出手,握成拳头。
石木立看着那个拳头,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握成拳头,跟他碰了一下。
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是约定。
八月初六,天还没亮。
石木立没有让任何人送。天不亮就起了床,把被子叠好,把床铺收拾干净,把李杰给的那封信贴身放好。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睡了一年多的床铺,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书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房的老刘头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石木立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走进了还笼罩在晨雾里的街道。
他没有直接出城。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馄饨、包子、油条,香味混在一起,飘了半条街。石木立穿过这些热气,在一家还没开门的酒楼门口停下来。
醉仙楼。
门板还上着,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石木立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喊人,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天渐渐亮了。街上的行人多起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又走了。石木立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棵种在门前的树。
他不知道宫羽住在哪里。他只知道醉仙楼在这儿。他想,她也许在楼上,也许在后面的院子里,也许还在睡觉,也许已经起来了。他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响动。
不是搬动东西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从门里走到门口。
门板被卸下来一块。
宫羽站在门后面。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随便绾在脑后,手里没有拿抹布——她显然是刚起来,还没来得及干活。她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睛微微肿着,像是昨夜没睡好。
她看见石木立,愣住了。
石木立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儿?"宫羽先开口了,声音带着早起特有的沙哑。
石木立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很多话。在回来的路上,在铁匠铺的炉火旁,在睡不着觉的深夜里,他一遍一遍地想过要对宫羽说什么。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想说"我走是因为我想配得上你"。
但此刻,他看着宫羽那张没洗漱的脸,看着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看着那件沾了灰的青布衣裳,忽然觉得那些话都不够。
"宫羽。"他说,"我喜欢你。"
宫羽握着门板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石木立没有停。他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说出口了。
"从书院见到你开始就喜欢。每天给我们带饭,我就更喜欢你了。我说不出口,我嘴笨,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心里清楚,我喜欢你。"
宫羽站在门后面,一动不动。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不肯服输的小兽。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红了,一层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
"你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抖。
"因为我要走了。"石木立说,"今天就走。去边关,参军。"
宫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没人知道这两个年轻人在说什么,也没人想知道。
宫羽深吸了一口气,把门板彻底卸下来,靠在墙边。她从门里走出来,站在石木立面前,仰着脸看他。
"石木立,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要走。"
石木立看着她。
"你留下来。"宫羽说,"留在城里,哪儿也不去。我爹的酒楼缺人手,你来帮忙。我跟我爹说,他不会不同意的。"
"宫羽——"
"你听我说完。"宫羽打断了他,"我不想让你去边关。不想让你去打仗,不想让你去送死。你留下来,我们——我们一起干。"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说下去了。
"我爹这些年攒了一些家底。我们可以不从大酒楼做起,先开一个小饭店,不用多大,几张桌子就行。我做饭的手艺你吃过,不差。你力气大,能干活,能招呼客人。我们两个人,够用了。"
她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等攒够了钱,再开大一点的。不用靠谁,不用看谁脸色。你不再是铁匠的儿子,我也不再是酒楼家的闺女。就是我们两个人。"
石木立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浑身都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想过,宫羽会说这样的话。
他以为她会哭,会骂他,会让他滚,会说"你凭什么让我等你"。他没有想到,她会说"留下来,我们一起干"。
"宫羽。"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宫羽抬起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等他说话。
"你说的这些,"石木立的声音很慢,像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从喉咙里往外搬,"我想过。无数遍。"
"那你就留下来。"
"我不能。"
"为什么?"
石木立别过脸去,但没有哭。
"因为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
宫羽愣住了。
"你说开一个小饭店,几张桌子,两个人干。我想过。很美。"石木立说,"但那是你的钱,是你爹攒的。我不能用你的钱,让你跟着我从头熬起。你凭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跟着我受苦?"
"我愿意。"宫羽说。
"我不愿意。"
石木立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是个男人。我要娶你,就要堂堂正正地娶你。要有聘礼,要有房子,要有能养活你的本事。不是让你跟着我起早贪黑,端盘子洗碗,从几张桌子做起。"
宫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石木立,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又凶又碎,"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
石木立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等我。"他说,"等我立了军功,有了官职,我就回来。"
"多久?"
"不知道。三年,五年,十年。我不知道。"
"你要是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的。"
宫羽站在那里,哭得说不出话。
石木立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转身,大步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停。
但他听见身后传来宫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狠劲。
"石木立!我等你!"
他没有回头。
但他笑了。
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景曜收到了一张纸条。
是石木立托人捎来的,只有两行字:
"走了。李杰父亲的信带着了。她说等我。"
景曜把纸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文武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景曜,一碗自己端着。
"他走了。"文武说。
"走了。"景曜说。
两个人端着茶碗,站在窗前。窗外是东跨院的院子,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石木立的房间黑着灯,门关着,像一张闭上的嘴。
"景曜。"文武忽然说,"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景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有些东西不会变。"
文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两个人碰了一下茶碗,把凉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