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言起身,简单洗漱完毕。
本该去院里走走散心,或是按照往日习惯练拳练舞活动筋骨。
可今日,她半点兴致也无。
索性转身走到书桌前,抬手拿起一本旧兵书,静静落座,一页一页安静翻看。
翻的不是后宫女诫不是闺阁箴训。
是她一辈子放不下刻在心骨里的军策兵法。
青禾看在眼里,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殿门。
日头西斜,暮色沉沉落满凝霜长乐宫的青砖地。
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洒开来。
衬得殿内雕梁画栋极尽华贵,锦绣铺陈金玉满堂,样样都是按着皇后规制置办,体面风光,半点不缺。
晚饭时辰到了,贴身丫鬟青禾轻手轻脚掀帘入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中之人。
抬眼一望心口瞬间猛地一揪。
秦灼依旧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那本旧兵书,书页摊开许久一动未动。
她根本没在看字。
眼神放空落在纸页上眼底没有半点神采,周身静得像一尊没了魂魄的雕像,呆呆愣愣,失神良久。
青禾看着这一幕,鼻尖发酸,心底涩得发疼。
这哪里是什么养尊处优的贵妃。
这分明是昔日沙场之上,纵马横刀、百战不败、威名震北境的铁血女将军。
那样生来就该披甲上阵、踏马破敌、快意山河的人。
本该迎着长风浴血厮杀,守着万里边关建功立业,一身本事惊天动地,一生锋芒无人敢挡。
如今却被死死圈在这四方宫墙里,锦衣玉食锁身,荣华富贵困心,一身用兵韬略、满身武艺风骨,半点施展不得,半分抱负无从安放。
空有满腔壮志,终被深宫消磨。
何其可惜,何其痛心。
秦灼察觉到身侧来人眸光都未曾抬一下。
神色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没有喜怒,没有悲喜,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该用膳了?”
一句问话,轻得没半点力气。
青禾攥紧袖口心口又是狠狠一揪,酸涩堵在喉咙口差点喘不过气。
她从未上过战场,从未踏过军营,可她家中兄长早年也曾入伍从军。
虽只是军中一个小小头目如今解甲归田,闲时闲聊句句不离军营岁月。
行军打仗,从没有按时按点的膳食。
没有精致可口的饭菜,有吃食就填腹,有凉水就解渴,有间隙就小憩,枕戈待旦,时刻备战。
日子苦,日子累,日子险,可兄长每次提起边关军营,眼底永远亮得发烫,满心都是热血与念想,字字皆是怀念与荣光。
一个小小军卒尚且如此眷恋沙场,更何况是一辈子征战为生、以军为家、以战为命的秦贵妃?
青禾越想心里越难受。
前些日子,贵妃亲自在院中栽下一排排杨柳、松柏,日日打理时时照看。
彼时她还以为贵妃心态慢慢缓了过来,依旧有精气神,日子总能慢慢过下去。
可如今再看——
哪里是缓过来。
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百兽之王,生来属于深山旷野,纵啸山河。
怎能困于金丝牢笼,与檐下温顺兔雀为伍?
天生傲骨,怎堪深宫消磨。
青禾压下眼底的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温顺笑意,躬身轻声应道:“是,贵妃,晚膳已经备好了。”
秦灼闻言,合起兵书,起身移步用膳,全程沉默无言,安静得近乎寡淡。
往后连着好几日,日日如此。
青禾每每伺候左右,目光落在秦灼身上总是藏不住那满眼的心疼、怜惜与不忍。
眼神温温软软带着小心翼翼的体恤,像看着一只被困住的猛虎看着一把被尘封的利刃。
她不敢多言不敢劝解,只能日日这般默默看着,悄悄心疼。
起初秦灼未曾在意。
她早已习惯深宫冷眼,习惯旁人疏离,习惯万事不上心。
可一连数日,日日如此。
青禾那道复杂又慈祥、心疼又怜惜的目光。
时时刻刻落在自己身上躲不开避不掉。
这日晚膳过后,秦灼放下碗筷指尖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动作干脆利落,依旧是常年军旅养成的利落性子。
抬眼之际,恰好又撞见青禾那道熟悉的、藏满复杂心绪的目光。
秦灼终是忍不下去了。
她眸光淡淡扫过去,直截了当开口问道:“你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