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彻底定性——他的人。
尼菲鲁拉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终于明白——她以为的神谕正义、民心所向,在这位铁血法老眼里不过是借神权行凶、越权擅杀的闹剧。而他护着的那个女子,即便被软禁,即便满身是刺,依旧是他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图特摩斯不再看她,冷眸扫向侍从,语气冰冷地下达命令:“王后尼菲鲁拉,有失王室体统,处事乖戾、即日起禁足穆特宫,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其余人等,侍奉王后不力,全部杖责五十,贬为奴籍,发配矿场。”
命令落下,全场死寂。没有人敢反驳,没有人敢求情。尼菲鲁拉被侍卫半扶半拖带离,眼底只剩绝望与怨毒。她输了,输的彻彻底底,输给了一个被法老“冷落”多日、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
无关之人被法老近侍尽数退去,殿门轻阖,将外界喧嚣彻底隔绝,殿内只剩下凝滞得近乎窒息的寂静。
图特摩斯立在原地,沉沉目光落在沈星燃苍白带伤的面容上,眸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怒意、疼惜、愧疚、慌乱交织缠绕,几乎要冲破他素来沉稳的帝王外壳。
他遍布国土的眼线无孔不入,早已料定尼菲鲁拉必会铤而走险,本欲借此事顺水推舟,拔除王后根基,进一步削弱神权势力,为他收拢王权、推行改革铺就坦途。可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尼菲鲁拉胆敢嚣张至此,真敢对他放在心尖上的棋子痛下杀手;更没算到,看见沈星燃受伤的刹那,他会失控到几乎忘了所有权谋算计,只剩滔天怒火与蚀骨恐慌。
沈星燃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清冷麻木,没有感激,没有怨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脸颊的灼痛、唇角的血痕、心底的寒凉,都比不上祭台之上那双将她推入地狱的手,比不上那柄被逼紧握、染满鲜血的利刃带来的梦魇。
“还疼吗?”图特摩斯率先开口,声线放得极轻,是他此生从未有过的柔和,第一次褪去所有帝王冷硬与威压,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忐忑。
沈星燃没有应声,缓缓转身走回软榻坐下,再不看他分毫。拒绝交流,拒绝亲近,拒绝他所有迟来的歉意与示好,将他彻底隔绝在心门之外。
图特摩斯望着她决绝疏离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汹涌而上。他威慑列国,横扫不服,从无难事,可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子,他第一次尝到束手无策的滋味。他想护她留她,想让她明白他的身不由己,可他生来习得的方式从来只有王权、逼迫与掌控。他不懂如何靠近,如何安抚,如何让她卸下满身尖刺与防备。
他缓步走近,声音低沉而清晰,让她看清这深宫背后的真相:“沈星燃,你看清楚。王后不是真的恨你入骨,她只是被人当靶子用。神庙为了钱、为了权、为了守住他们被本王掐断的财路,连一国王后都能随意利用、随意牺牲。”
他在告诉她——这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是神权与王权的厮杀,而她,被卷在了风暴中央。
沈星燃睫毛微颤,却依旧没有回应。
她懂,她比谁都懂。粮仓失火、神谕降下、王后逼杀,一环扣一环,全是神权的反扑,全是权力的游戏,而她恰好是最顺手的靶子。被人做局,被迫入局,别人破了局,她好处一点没捞到,结果和后果却由她来承受。
良久,他终是一声沉沉叹息,声线疲惫沙哑:“哈娅!”
哈娅立刻快步入内,恭敬跪倒:“陛下。”
“传医官为她处理伤口,悉心照料,不得有半分疏忽。”图特摩斯的目光依旧黏在沈星燃背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从今日起,撤去沈星燃小姐的所有禁令,迁居湖心别院,独院独居,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言毕,图特摩斯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挺拔背影依旧巍峨,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仓皇。
殿门轻合。
沈星燃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眼底一片清明冷寂。她比谁都清楚,解禁、迁宫、优待,不过是从一座狭小囚笼,搬进一座更大更华丽的金笼,本质从未改变。
归家之路渺茫无期,可在这座吃人的王宫,为了千年时空外的亲人,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辜负所有不甘与委屈,她必须撑住,必须好好活下去。
底比斯的暮春,总浸着尼罗河畔温润不燥的风。湖心别院池水中,尼罗莲盛放得热烈而纯粹,粉白花瓣轻垂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三日后,沈星燃正式迁入这座别院。
殿宇坐落在王宫最东侧的人工湖畔,遍植尼罗莲与青莎,清风一拂,荷香满溢,彻底隔绝朝堂纷争与后宫倾轧,静得像一方被时光遗忘的世外桃源。殿内采光通透,暖意融融,陈设奢华考究,与此前阴冷偏僻的殿宇相比,判若云泥。
禁令彻底解除。除了不可踏出王宫,她可以自由出入庭院,赏花观景,起居随意,饮食无忧,侍从皆恭敬有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待遇一夜之间从弃囚变为贵客,整座王宫瞬间炸开了锅。谁都看得明白,法老对这位战场拾来的异族女子,绝非一时兴起,而是真正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