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时太用力了,肌肉绷得太紧,要注意休息,不然过几天可能会拉伤。”
“胸口看着有勒痕,负重训练时的哑铃系带该加宽了,不然磨破了怎么办——”
他像打开了话匣子,倒豆子一样抱怨着,全是操心。兄弟们的眼神则越来越无奈。
见他没完没了了,萨奇连忙开口制止:“所以说,没有一条是关于……脸红心跳什么的。人家赤、裸地站在你面前,你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喽?”
“还能有什么……”马尔科下意识反驳,然后在几人逐渐下移的注视中,迅速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你们几个怎么这么——这么龌龊!!”
“龌龊?”比斯塔才是真的要叹气了,“这是正常人的生理反应吧。马尔科,你已经彻底代入「医生」和「老母亲」的角色里了。我看你还是放弃算了。”
其实想想也不意外。医生眼里,病人是无性别的,春水也是其中之一——往往是受伤最多那个。
作为「船医」、作为「兄长」,作为「家人」,每次掀开衣裤看到的都是裂开的皮肉、满身的疤痕,他完全升不起除了「担忧」和「心疼」以外的旖旎心思。
以藏很冷静地继续询问:“那么,没有情、欲,不会心动——你不觉得你俩现在的状态,更像是结婚几十年、无欲无求、只想陪伴彼此度过余生的‘老夫老妻’的状态吗?”
他这话点醒了其他人。
比斯塔想了想春水那一旦外放就再难收敛的、见了血的杀气,唯有在马尔科身边时会不自觉地收敛几分。
只有他能按住她出鞘半寸的刀,那是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弛。
——同为剑客,比斯塔懂那种毫无防备究竟意味着什么。
乔兹想了想马尔科每次受伤时,总是沉默地蹲在床边、寸步不离的春水。
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剧烈情绪波动——愤怒、悲伤、乃至落泪,几乎都与马尔科或老爹的安危息息相关。
萨奇想了想遇到难题时,春水第一反应永远都是找马尔科,像是有他在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哪怕是厨房里的问题也是一样(明明自己这个权威厨师就在一旁)——他想了想那份对彼此根深蒂固的依赖。
“是的。”
“没错。”
“不愧是你啊,以藏。”
三人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一致赞同了这个观点。
十年过去了,半点没进展不说,还直接被兄弟们盖章定性为“老夫老妻”的马尔科:“………等等!怎么想都不对劲吧?!你好像直接跨过了谈恋爱、热恋、结婚等等所有步骤,一脚把我踹进养老院了啊yoi?!”
以藏依旧小口小口抿着酒,语气平和而有力。
“马尔科。你一直执着于想要从春水身上也得到某种明确的、带有排他性的情感回应,比如嫉妒、羞涩或者炽热的告白……但你有没有想过,在她眼里,你们早就是彼此最「特殊」、也几乎是唯一的存在了?”
“她可能从来没想过你会对另一个人比对她更「特殊」。也绝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比对你更「特殊」。”
他顿了顿,举例说明:“红发吗?她会上他的船,把他当作家人吗?她会抵着他高烧的额头,说‘没事的,有我在’吗?”
“这……”
这当然不会。
意识到这一点,马尔科哑了。
萨奇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以藏说得对。其实现在这样,已经是春水能给出的最热烈的回应了。”
“这样不是挺好的。”比斯塔灌了口酒,“爱情最后也是会变成亲情的。你们只是起点太高,绕过了那些纠结试探的过程,比别人更快的走到终点而已。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他们说的很详细了,乔兹也没什么好补充的了,他本来也不太擅长处理这些,只在旁边重重地点头。
马尔科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心里那点因为模式“不正常”而产生的不甘和拧巴,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抚平。
他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或许……真的是他钻牛角尖了?
可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其实看着在别的事情上灵活通透的马尔科,唯独在春水面前笨拙吃瘪,也挺好玩的。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照不宣地继续倒酒。
他们相信,总有一天,马尔科会自己发现——原来很多年以前,他早就已经拥有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答案。
时间在莫比迪克号上静静流淌,他们又收获了很多家人,年轻的血液不断注入。
六年前,香克斯凭着那股惊人的霸气跻身「四皇」。然而,与之相对的,是纽盖特越发危重的病情。
听着老人夜里止不住的咳嗽,马尔科的心总会随之揪紧。
作为船医,他是这艘船上最清楚老爹身体情况的人。他比谁都明白,那些年轻时累积的旧伤正凶猛反噬。
疾病缠身的老爹,确实在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老爹走了以后,他们要怎么办呢?
失去了船长的莫比迪克号,还能航行下去吗?
春水同样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别离——在这一点上,她总是比马尔科更敏锐。
她开始有意识地留在甲板上,坐在最高的地方,坐在老爹的身边,带着眷恋和不舍的神情,听老爹低声讲些年轻时的故事。
马尔科知道,春水也在不安——他们都在默默等那个终点。
直到那天,噩耗如同惊雷般传来——艾斯将被公开处刑。而老爹,毅然决然,选择倾尽所有,奔赴战场。
在决定开战前的一个夜晚,他们开了最后一次宴会,仿佛要为彼此注入最后的勇气。
春水难得喝了酒,像小时候一样坐在老爹肩头,晃荡着双腿。马尔科则变化形态,扇动着羽翼落在老爹另一侧肩膀上。
见证着那面由他们亲手绘制的海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时隔三十余年,三个人久违地聊到了深夜。
纽盖特笑着同他们说了自己的决定:比起病痛缠身,衰弱而死,他宁愿为了拯救家人,毫无保留地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是爱德华·纽盖特为自己的人生剧本,亲手写下的结局。
——他选择了最喜欢、最满意的退场方式。
马尔科沉默地听着,他能看见春水眼底的泪光——因为他的视野也快模糊成了一片。
他们努力平复着几近失控的呼吸,然后,仿佛心有灵犀般,同时开口:“那让我们陪你走最后一程吧,老爹。”
纽盖特“库啦啦啦啦”地笑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大手,轻轻推了推这两个跟随他最久、也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孩子:
“去吧,你们俩——不早了,该去睡觉了。”
顶上战争,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敌人强大得令人窒息——这也很正常,他们面对的,几乎是海军的全部精锐力量。
白胡子海贼团人数再多,终究只是一个海贼团,他们打得异常艰难。
老爹的战死,虽是意料之中,但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他那不屈的意志甚至驱动着早已被重创的身躯,操控着震震果实,将阻拦在马尔科面前的「黄猿」波鲁萨利诺狠狠轰入地底。
“去吧,马尔科,去帮春水一把。”
——如同在自己年少时的嘱托。那是马尔科听到的,来自老爹的、最后一句话。
春水已经疯了。
失去了老爹,失去了她最依赖的父亲,极致的悲痛化作了怒憎,笑声中是焚尽一切的癫狂。
这个人啊……马尔科看着春水那带着笑、却比哭泣更令人心痛的脸。她在笑着邀请他一起死。
用三十年的默契,用彼此都懂的仇恨,用那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满他身影的眼睛——她甚至没有犹豫,没有问一句“你愿不愿意”。
因为她知道,他也知道:他永远不会拒绝。
什么狗屁大将,什么顶上战争,在那一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呢?
——既然不能一起生,那就一起死。我们三十多年前就约定好了的,不是吗?
死亡?
或许会怕吧。
但比起死亡,他更害怕的是,独自活在一个没有春水和老爹的世界里。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啊。
于是,在那摇摇欲坠的青炎壁垒下,在那漫天坠落的岩浆火雨中。
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亮、更加耀眼的青炎猛地从马尔科体内爆发出来,如同凤凰涅槃,瞬间将两人吞没。最后的、仅剩的霸气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没有恐惧,只有痛快。疲惫感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既然这就是我们的终点,那就一起走吧。
“在老爹面前,别告我的状啊,马尔科。”
“说什么疯话呢,我会让他狠狠骂你的yoi!”
真是的。到最后也不知道说些好听的话——真是任性的家伙。
他啊,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这么根又硬又直的木头呢?
青炎焚尽,凤凰印出!
透过封住他躯壳的寒冰,马尔科看着春水挥出那决绝的一刀。凛冽的刀光,一如多年前,她霸王色觉醒的那一天。
刀光闪过,赤犬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头颅已然冲天而起!
——一刀枭首。
血柱冲天而起,视野急剧模糊。马尔科知道,他们成功了。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冲向那个从半空坠落、浑身焦黑溃烂的身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足以融化一切的高温岩浆近在咫尺,他们都已无力抵抗。
那么——
“如果要烧死她的话,先烧死我好了。”
“至少,最后我们在一起。”
巨痛袭来,意识沉入黑暗前,马尔科收紧怀抱,与她紧紧相拥。
他唯一的念头竟是:“其实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