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克斯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甚至只能继续用大人口中万能的“青春期”来仓皇地搪塞、麻痹自己时——
一个更巨大、更沉重的阴影,笼罩住了整艘奥罗·杰克逊号。
——罗杰船长生病了。
那个在所有人心中如同神明般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男人,终究还是败给了疾病。
当库洛卡斯医生确诊了罗杰的病症,并同意作为船医入伙后,奥罗·杰克逊号上似乎一切如常。
宴会依旧喧嚣,航行依旧随心所欲,伙伴们依旧插科打诨——
但连年纪尚小的香克斯都看得出,那震天的笑声背后,隐藏着的泪光。
春水是最难过的那一个。
香克斯知道,她从小和母亲一起被人贩子拐走,又遇上了战乱,罗杰船长于她,是救命恩人,是赋予她新生的父亲,更是她倾尽所有崇拜与忠诚的「船长」。
他现在仍然记得,罗杰船长会在宴会喝到兴头上时,大笑着把春水扛上肩头,带着她在甲板上转圈,不顾雷利不赞同的目光和春水略带羞赧的惊呼,大声宣布:
“看!我们的小春水!将来一定会成为比雷利还厉害的大剑豪!”
香克斯从没见过一直偷学雷利板着脸的春水,比那一刻更灿烂更鲜活的笑容。
“船长!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成为能帮上你的人!!”
——春水姐她啊,最崇拜船长了。
这份沉重的悲伤,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言,几乎无法承受。
她怕自己的眼泪会影响大家的情绪,只能在无数个深夜,将脸深深埋进被褥,咬着唇无声地哭泣。
香克斯知道。
罗杰也知道。
明明是得了不治之症、死期将至的男人,却用力地拍拍双眼红肿的春水——那力道依旧没轻没重,声音依旧清晰而豪迈:
“喂,春水!别摆出这副表情!抬头看看这片海!它如此广阔而美丽!来,跟我一起笑!哈哈哈——!”
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于是大家都跟着一起笑了——虽然很多人笑得比哭还难看,还有人笑着笑着开始用纸巾擦鼻涕。
香克斯十四岁那年,罗杰海贼团到达伟大航路最后的小岛,完成环游世界的壮举,并知晓了世界的「全部」。
罗杰将最后的小岛命名为“拉夫德鲁”,他开始被世人称为“海贼王”。
荣耀的顶点,是离别的开端。
因为巴基突发高烧而留下的香克斯与春水,听着归来的伙伴们讲述历史的真相——
然后,罗杰海贼团……香克斯和春水都自小生长的地方,他们的「家」……
它解散了。
他们无家可归了。
罗杰最先下船,他选择了南海的一座小岛巴苔里拉岛,带着足量的药品和食物。
他转身,背对着这群陪伴他征服了世界的家人,潇洒地挥了挥手。
“我走啦,你们别送啦。笨蛋们,好好保重。”用那样轻松的语气,说着那样悲伤的话。
罗杰船长的背影一如往常,仿佛只是进行一次短暂的登陆探险。
「船长——带我一个!最后的日子我想陪着你!!」
那一瞬间,香克斯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痛哭流涕,几乎想跳下船去——事实上他也这么干了。
然而,一只冰凉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香克斯猛地回头,对上了春水泪流满面的脸。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臂上,她却朝他轻轻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比任何人都想追随船长而去。
但她更明白,船长选择独自离开,走的体面——他们要尊重他的决意。
——哪怕,是最后一次。
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一天,香克斯的世界在哭泣声中分崩离析。他只能感受到家人们不成调子的哭泣,与春水抓着自己、却颤抖得停不下来的手。
失去了船长的奥罗·杰克逊号,也没了航行的意义。伙伴们擦干眼泪,一个接一个地告别,走向各自未知的未来。
最后,空旷的甲板上,只剩下雷利、贾巴,和三个茫然无措的孩子。
贾巴选择了遥远的艾尔巴夫,打算将这艘传奇之船永远安置在巨人之国。对藏宝图兴致勃勃的巴基,决定跟随他前往。
雷利选择了香波地群岛,那是鱼人岛上方的岛屿,是新世界的入口。九蛇岛前任女帝夏琪已经先一步在那儿开了家酒吧,等待着心上人回家。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春水和香克斯身上时。春水紧紧攥着香克斯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失去了罗杰船长的她,从小就在海上航行的她,完全想象不出下了船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很害怕。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同样无措的弟弟,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们一起走,去香波地群岛。香克斯……和我一起,好吗?”
她不知道离开船后该如何生活,但她知道,她不能放开这只手。
她们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不会再让他寂寞了。
——只要有彼此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香克斯稳稳地、死死地攥住她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几乎是吼出了他的回答:“好!当然要一起!!”
于是,他们在香波地群岛度过了一年。夏琪的酒吧生意兴隆,春水时常前去帮忙,雷利先生学起了镀膜的手艺,而香克斯,依旧在他的督促下继续练剑。
生活表面上平和而安宁,但他们都知道,那只是表象。
一年后,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响——哥尔·D·罗杰向海军自首,将在他的出生地「罗格镇」被公开处刑。
“我要死了,对不起啊,大伙们。”
那是最后一面了,船长。
尽管明知亲眼目睹他的死亡——会是何等、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罗杰海贼团的伙伴们,还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没有靠近处刑台,默契地选择了同一家酒吧,点了杯罗杰最喜欢的威士忌,然后举起酒杯,遥遥望着处刑台上熟悉的背影——
大笑着、流着泪,他们为他开启了最后一场盛大的宴会。
“船长他这个人啊!最喜欢开宴会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忍住悲痛,不去现场。春水去了,香克斯也去了,他们还在滂沱大雨中,看到了久违的、同样泪流满面的巴基。
“想要我的财宝吗?去找吧!我把一切都藏在那里了!!”
在那场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暴雨中,三个在奥罗·杰克逊号上长大的孩子,听着船长临终前豪迈的大笑,眼睁睁看着——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船长……罗杰船长……!
他们如同幼时闯了祸寻求庇护一般,本能地缩进春水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这一次,春水却不能像从前那样安慰他们了——
因为就连她自己,也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
在离开香波地群岛、前往罗格镇之前,雷利先生曾将春水单独叫走,进行了一场严肃的谈话。
香克斯躲在门外,心急如焚,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夏琪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
谈话结束后,春水平静地向他们宣布:“离开「罗格镇」后,我要回一趟「家乡」。”
“我和你一起去!!”香克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举手,却被她坚定地拒绝了。
“这一趟旅程太远了,香克斯,听话。我很快就回来找你们。”她的声音很平静。
香克斯有不祥的预感,他直觉这趟归途绝非她说的那般轻松——否则,为什么连生命卡都不愿留给他们?
还是太弱了啊,香克斯。
——你还是太弱小了,什么也保护不了。
他在心底痛恨着自己的无力。
但香克斯知道,春水姐一旦做出决定,便如同罗杰船长一般,绝不会更改。纵使有万般不舍与担忧,他也只能在罗格镇与她告别。
“香克斯,我有你的生命纸。”像是看出了他的担忧,春水如此向他保证道。
“如果我不死,一定会去找你。”
滂沱大雨中,泪痕未消的少年被姐姐抵着额头,郑重地许下承诺。
但她没有。
她不来找自己,那么他就去找她好了。把大海翻个底朝天,总能找到的。
于是香克斯挥别了雷利和夏琪,拉贝克曼入伙,组建了红发海贼团。
又过了几年,他跟着「神之骑士团」的人,以天龙人子嗣的身份回到了圣地玛丽乔亚,晋升为了「神之丛刃」,左臂被那位神秘的伊姆印下了无法磨灭的「浅海契约」。
他疯了一样汲取一切可以变强的力量,挣脱了玛丽乔亚的枷锁,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怕错过她的消息,或是将她引来玛丽乔亚。
没想到……
罗格镇那一别,就是十年。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找到了她。
她究竟去了哪儿?从哪里得到的「织织果实」?又是怎么找到的露玖?
那个果实……「命运」什么的,总给他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香克斯忍下追问的念头,笑着将她被风吹冷了的手指,小心地拢入了自己的掌心。
——“还太早了,春水刚回来。”
他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香克斯,别太心急——别吓到她。”
他可以继续扮演乖巧无害的弟弟,将心底那头因失而复得而疯狂嘶吼的野兽,囚、禁得更深、更深一些。
——只要能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让他等多久都行。
本乡看着这一幕,笑着调侃起自家船长:“所以从小时候开始,头儿就这么……黏着你了吗?”
他意有所指,但春水完全没get到重点。
她想了想无论去哪儿都要紧紧拉着自己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动不动就拽着自己不放的男人,眼中流露出几分无奈的纵容。
任由他牵着,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香克斯将她的手指彻底捂暖,这才抬起头,迎上了春水的目光。
他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笑容,大声宣布:
“没办法啊,因为我喜欢你。”
“从小到大——”
“我、最、喜、欢、春、水、了。”
他再一次笑着表白,心底却发出一声混合着满足与焦灼的叹息。
在伙伴们心照不宣,或牙疼或同情的目光中,香克斯如愿得到了心上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
“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啊,你这孩子。”果然,她是这么说的,“姐姐也最喜欢你了,香克斯。”
语气里是他所熟悉的、全然不解风情的温和。
是啊。
从小到大。
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不知道他“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