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正常不过,毕竟那孩子是她从小管教到大的。
海上航行,难免遭遇强敌或陷入某些复杂的局面。然而,红发海贼团的船长香克斯,继承了罗杰的剑技和霸气不说,居然连那份孩子气的莽撞任性也原封不动地复刻了下来。
——每当遇到挑战,他那“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莽过去”的热血本能就会占据上风,格里芬蠢蠢欲动。
什么作战会议,什么同盟敌人,什么风险分析,先痛痛快快闹上一场再说!
这一点,真的与罗杰一模一样。
雷利也拿他没辙,索性直接暴力制服,胖揍他一顿并关进笼子里直到开战再放出来。
方法是粗糙了点,但是胜在简洁有效。
贝克曼明显不太喜欢这种方式。
和香克斯那笨蛋打架真的太浪费时间了,总给他一种被蠢人拉到了他擅长的犯蠢领域里然后被他用更加丰富的犯蠢经验打败了的无力感。
真的很让人火大啊,这混账小鬼就不能好好听自己讲话吗?不上头的时候不是还挺聪明的嘛?
比起以暴制暴,仍然对自家头儿怀抱着点“万一他今天长脑子了呢”的期待,贝克曼更偏爱以理服人。
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往往他费尽口舌讲了一大通,香克斯还是一副死不悔改想搞事情的模样。
“不要想那么多啦!贝克!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说着这种傻话,把自己的劝诫当做耳旁风,香克斯已经冲上去了。
“……唉,果然还是需要点物理手段才能冷静下来啊。”耐心告罄,一枪托把他揍晕。贝克曼吸了一口烟,冷静且沧桑地想。
但自从春水上了船,他发现了个更高效的解决方案。
例如不久前,他们盯上一艘形迹可疑的运输船。
香克斯眼睛发亮,手已按在格里芬上。
“贝克!机会难得,直接靠过去拿下!”他兴致勃勃地宣布,显然打算直接上船。
“头儿,对方航线刻意避开了常规商路,可能有埋伏,或者船体本身就是陷阱。建议先侦察,或者——”
贝克曼缜密的分析被香克斯的嚷嚷声淹没。
“没关系啦!有什么问题打过去就好了!”
……又是典型的“香克斯式”逻辑。
以往到了这一步,贝克曼要么苦口婆心,要么干脆揍到香克斯放弃想法,要么无奈妥协,任由船长胡闹——可悲的是,后者占90%。
贝克曼已经无语了。他摆摆手放他自己玩去,心想反正这人生命力顽强,被陷阱炸炸也死不掉。
却见下一秒,站在船舷边安静观察着海流的春水转过了头。
“行动前,至少要先确认风险吧?”她平静地指了瞭望台,“对方的武装力量、货物的固定情况。”
——“走吧,香克斯。我们去看看。”
然后,奇迹发生了。
刚才还跃跃欲试的香克斯被她扫了一眼,气势瞬间收敛,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吧……说的也是……”他堪称乖顺地跟了上去,老老实实,服服帖帖,“我扶你上去吧,春水。”
甲板上一片寂静,完全拉不住这头倔驴反而被他带着跑的船员们震惊到失声。
“……”贝克曼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片刻后,两人返回。
“不愧是你,判断完全正确。”春水朝贝克曼笑了笑,“确认了,右舷第三门炮是伪装的,基座有问题。货物堆叠方式也是为了快速抛弃或引爆。”
香克斯站在旁边,虽然没能立刻冲上去大干一场有点不过瘾,但脸上却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种“看,我侦查清楚了喔”的微妙自豪感,眼神不时瞟向春水。
计划顺利执行,风险降至最低。
贝克曼直接下达指令:“耶稣布,侧翼射击。嘎布、莱姆,准备爆破。”
火光冲天中,这位副船长非常用力地、堪称是坚定地握住了春水的手:“请务必、务必永远留在这艘船上,春水。”
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春水被他逗笑了:“真是辛苦你了,贝克。”
*
当记错时间的香克斯嘴里叼着半个苹果,哼着不成调的航海歌,推开会议室的门时,一份详尽的作战计划,已经摆在他的主位上了——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的头儿大概率只会扫一眼,然后继续他“船到桥头自然沉”的任性作风。
想到这儿,贝克曼连眼皮都懒得抬,语气平淡:“春水,给他翻译下。”
“翻译”这个词用得精妙而刻薄,一脸“我想去岛上玩”的香克斯,肉眼可见地蔫了。
正研究海图的春水抬眼,轻声总结了核心要点——身为船长,香克斯需要待命的天数、关键的行动时间、以及必须精准打击的目标。
最后,她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地补上一句终结反抗的咒语:“香克斯,听话。”
就这么一句话。
香克斯看了一眼春水,又瞥了一眼“我就知道”的贝克曼,目光来回扫视,撇了撇嘴。
他最终像只被没收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虽然浑身散发着不情愿的低气压,却还是老老实实地、闷闷地应了一声: “……哦。”
干部们各自领了任务,作战会议快的惊人。临走前,香克斯还不忘回头递给贝克曼一个“算你狠”的愤怒眼神。
“幼稚。”贝克曼轻嗤一声,懒得理会这种小学生级别的抗议。
作为战术的制定者,他对这招“春水压制”的效果十分满意。效率极高,成本为零,且能最大程度避免船长脑子发热引发的各种计划外的麻烦。
从战术层面讲,这无疑是最优解。
……然而,从个人角度来看……
行动圆满结束后,伙伴们清理战场,清点缴获的物资。
贝克曼沉默地望向那片被破坏得最为彻底、仿佛被装甲车碾过的区域。果不其然,罪魁祸首·香克斯正带着点邀功意味地往春水身边凑了又凑。
他脸上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几乎凝成了实质,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写满了期待。
——来了。“春水压制”的经典后续,最明显的副作用。
……又开始了。
春水看着他那副眼巴巴求夸夸的样子,不禁莞尔。
她揉了揉他那头硬茬茬的红发,语气温和,带着赞许和自豪:“做得很好,乖孩子,以后也要多听听贝克的话。”
这个动作对于双方都无比自然,像是肌肉记忆,代表着最高级别的嘉奖与亲昵。
但是香克斯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这是他最矛盾的时刻。
为了方便她的动作,他微微低下头去,紧紧盯着那双黄金瞳,贪婪地享受着来自春水的亲昵触碰。每一次心上人主动的接触,比打赢一场架还让他满足。
——从小时候起,她的认可就是他最渴望的奖励。
但下一秒,那句“乖孩子”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得他躁动不安。该死的、名为“男人尊严”的理智猛地抬头,“我不想再只做弟弟”的念头蹿了上来。
……我现在是能和你并肩的男人了,不是需要你摸头夸奖的弟弟啊!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只是‘听话’!
……我想要的是……是……
带着享受、羞赧和懊恼交织的复杂表情,香克斯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
他偏开头想躲开,但身体却又诚实地定在原地,红着耳朵,任由那只手在他头上摸了又摸。
“……都说了……别总把我当小孩子……春水。”
他抗议的气音近乎嗫嚅,微弱得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而且毫无底气。
春水将这种反应完全解读为了少年长大成人后固有的、可爱的害羞。
她予以宽容地微笑,善解人意地收回手:“好好好,知道了。我们香克斯,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可靠的大人了。”
——你知道什么啊!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吧!!!
这句“可靠的大人”像是一记补刀,让香克斯更加郁闷。他还不甘心地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同手同脚地迅速走开了。
春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走向贝克曼,脸上的疑惑做不了假:“贝克,他这是……?我……我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
贝克曼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在虚心求教,并且执着地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标准答案。
这样的场景伴随着“春水压制”,重复了一次又一次。
头儿那个笨蛋,明明心里爽得要死,连拒绝都不舍得,偏偏又要摆出一副“我不是小孩子了”的别扭样子——
每次目睹全程都没眼看的贝克曼:“……”
他捏了捏眉心,感觉刚刚因为计划顺利而放松的神经再次开始抽痛,已经开始想叹气了。
——来了,又来了。
春水仍然困惑地望着自己,贝克曼只能面无表情地回答:“不用在意。大概……是太高兴了。”
——高兴的都同手同脚了,那个白痴。
出于一种对监护人雷利先生的移情作用,春水习惯了在遇到困惑时——十有八九都与香克斯有关——向贝克曼求助。
在她眼中,贝克曼是船上最了解香克斯的人。
没有之一 。
十年过去了,那个曾经一眼就能看透的笨蛋弟弟,如今的行为模式让春水完全摸不着头脑。
——香克斯那孩子,有点不对劲。
他不再喊自己“姐姐”或者“春水姐”了,语气里带着那种——春水也说不上来,像是……掺杂了些什么她无法理解、又无法忽视的东西。
船体颠簸,遇到大浪时,只要香克斯在自己身边,就一定会揽住她的腰,紧紧扣住。
男人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在她愣愣地回望过去时,他又若无其事地松了手,回以无辜的眼神。
“怎么了?春水?”
“………没、没什么。”
春水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她本能的觉得不太对劲。
……正常情况,应该是扶住胳膊才对吧……?
这孩子有种天赋,总能将这种过于亲昵的「陪伴」变得理所当然,且无处不在。小时候他还要七拐八拐地找些借口赖在她房间,如今倒好,他直接抱着一大摞文件登堂入室了。
“这里光线好,我写一会儿船长日志,不打扰你吧?”嘴上说着询问的话,这人已经占据了桌子的另一头,摊开文件。
春水还穿着睡衣,披着毛毯,她看着香克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说他可以去船长室,那里明明更宽敞——但对上那双写满“我想待在这里”的、亮晶晶的眼睛,那点微弱的拒绝便消散了。
……好吧。
她默默地将自己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不打扰。”
她妥协了。
但这还不够。
香克斯边写日志边哼着歌,极其自然地拿起她的水杯喝了一口,仿佛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真的正常吗?
正常应该不会赖在人家房间一整天,而且一周里来四五次吧……?
总觉得他想干脆住她这儿了呢……?
林林总总,这些「不太正常」让春水无所适从——包括他现在这副对摸头奖励……又抗拒又享受的复杂表情。
香克斯小时候明明很喜欢的啊。
他那个亮晶晶的期盼眼神……不就是想要被奖励的表情吗?
感觉到苦恼时,她会下意识地向贝克曼求助,眼神里是天然的信赖和求知欲,正如现在。
“贝克,为什么……?”
一片硝烟中,贝克曼面无表情地捻灭了烟头——他的绅士风度不允许他在春水这个病人面前抽烟。
春水,这个在分析敌情、预判局势时敏锐得令人惊叹的女人,只有在面对她亲手带大的「弟弟」香克斯时,才会显露出一种令人扼腕的、近乎无解的迟钝。
她究竟是对男女情爱全无经验一片空白,还是把弟弟看得太重,压根没往除了亲情以外的……那方面想?
贝克曼看着春水的困惑,心道这两者应该都有。
神色向来从容淡静、平淡如水的女人,眉头用力地下压,睫毛一下一下颤抖着,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最后紧紧抿起。
像是一直认为是绿色的东西,突然被人说那其实是红色,大概是这样的情况——困惑得近乎茫然,她露出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被她看得有点无力,贝克曼捻了捻手指,突然很想再点一根烟。
——能让春水露出这种表情。头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你也算是一种天才了。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