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瞬间失去了所有视觉,春水却狠狠咬着牙,露出了个几乎快意的笑来。
——这是成功了。
她付出了同等的「代价」,驱动着「织命手」强行将「命线」粘合。与此同时,时间解冻,恢复流逝。香克斯左臂上的烙印如同铅痕一般,被橡皮擦缓缓擦除。
“噗——!”
近海之王的利齿与他险险擦过,只留下一道血痕。路飞在他怀里吓得嚎啕大哭,小手狠狠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呜,香克斯——!”
枪声轰鸣,近海之王被铅弹与火焰弹击中要害,嘶吼着沉入海底。
——「规则」,第二次被改写了。
贝克曼是最早意识到春水不对劲的人。面对这场危机,她太过平静也太过笃定,就像是早早被剧透的旁观者,只是看着剧情发展向那个必然的结局。
看到了——却不阻止吗?
他盯着她突然流血的左眼,直觉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瞬间,从她身体剥离了出去。
“……春水,你的眼睛?”
她——她现在是在笑吗?那样畅快的、透着凶狠的……笑?
他没看错,春水确实在笑。
“这样啊……原来只要一只眼睛……早说啊。”她感受着毫发无伤的右眼,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看得清香克斯,于是那笑意越发扩大了。
她想,她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香克斯那孩子,即使断了左臂,依旧能想出弥补的法子。要么强化右手的剑技,要么专注霸气的锤炼,无论那条路,都让他很快适应了独臂这个「未来」。
——是否断臂,从结果上看,都不影响他爬上顶峰。
所以,改写这样的「规则」,不用赌上她全部的「视力」——只要一半就够了。
那个「浅海契约」也是如此。它控制不了他。
因为,他注定会挣脱宿命的枷锁,成为这片大海上最强大、最自由的力量之一。
——啊啊,不愧是他,不愧是香克斯。
他是个从小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好孩子,做姐姐的打从心底地为他感到骄傲。
没等贝克曼伸手,春水已经半跪在地上,发出了“噗通”一声闷响。
“滴答——滴答。”
温热的液体滴落甲板的声音异常清晰。
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剧痛,理智回归,大脑飞速运转,香克斯几乎瞬间察觉到整件事最不对劲的地方——那是春水对此的反应。
不对——这一次,这个未来……她是看到了的!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阻止?她是故意的,她就在等这一刻!等着路飞被丢进海里,等着他们一起遭遇近海之王——
她——她究竟想做什么?!
一大盆冷水兜头浇下,香克斯迅速转头看向春水,瞳孔剧缩。
果然,她单手撑地,左眼汩汩流血——不只是左眼,每一处都在流血……!!
大股大股鲜血从她口中汹涌而出,颤抖着呕出,染红了她苍白的衣裙和前襟。
“这——突然怎么了?!”伙伴们慌了神,贝克曼已经喊来了本乡。见此情形,见多识广的船医也愣在了原地。
“她……”
没有外伤,全都是来自于她身体深处的……因为一些关键性脏器破裂或者迅速恶化……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一起待在船上?!
血很快弄脏了甲板,渗进更深的木缝里,留下干涸的色泽。
“看来要拜托你们重新打扫了。”春水朝围拢过来的伙伴们抱歉地笑了笑,耳鸣阵阵,舌根绞痛,连听与说的力气也被剥夺了。
啊啊。
贫穷子,不妄说……妄说一句天公折……万劫尘沙道不成,七窍眼睛皆迸血。
妄言天命,扭转「命运」,触犯禁忌,遭受「反噬」。以自身血肉替他挡下灾祸,春水的脸色惨白如纸,望向弟弟的眼神却依旧温和,带着些许安抚。
「没事的,香克斯。」
「我不会死的,别怕。」
透过一行行凄切血泪,奇迹般的,香克斯读懂了她的意思。
“春水——!!!!!”
如同濒死的兽类,哀鸣泣血。在世界陷入昏沉前,她最后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
……结果,还是吓到他了。真是……抱歉啊,香克斯。
——春水闭眼前,想的只是这个。
*
三天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时隔一年,这具好不容易被填了些生机的身体又感受到了熟悉的、仿佛被掏空后又被勉强粘合起来的虚弱感。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也许比她登船以前的情况更糟。
因为她还少了一只眼睛。
血腥气在喉咙里挥之不去,仅有的右眼所看到的世界是缺失了一半的狭窄。蒙上几层薄雾,视线模糊不清,她缓了缓才找回意识,将注意力聚焦在了医疗室的天花板上。
春水“看”着自己那些越发暗淡的「命线」,甚至有心情复盘:“——半觉醒状态下,比起上一次,我能承担的「代价」更大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代表……如果有一天,她能彻底觉醒果实的能力,承担那份「代价」时……
逆转生死,以命换命。
心里一松,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她翘起嘴角,藏不住满心欢喜。
船长,我能做到的。
愉悦的笑容扩大,左手却突然被人大力握住,指节都被捏得有些发白。
“……这种时候你还在笑什么?有什么好开心的?!春水!你险些……你究竟知不知道?!!”
那样分明,那样滚烫,再也压不住滔天怒意的质询——是香克斯。
险些什么?险些死了吗?
傻孩子,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春水偏头,满含笑意地对上了香克斯布满血丝的双眼。这孩子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青黑。
唉,肯定是被她吓坏了……
她嘴唇翕动,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我回来了,香克斯。”
香克斯死死盯着那张他最熟悉的笑脸,发现自己竟在此刻……无比痛恨她的笑容。
被本乡几次宣判病危,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地府的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还是在笑。
那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代表着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开始!代表着她对此早有预期!!
是这样啊……所以,以后还会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还是会主动地将自己的生机双手奉上,去交换些什么他看不懂的「命运」。
春水。
呵,春水。
——完全没有“爱惜身体”“优先保命”这个概念吗?!!对她而言,哪怕死掉也无所谓吗?!
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后怕所覆盖。香克斯的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
没有她预想中的安慰、责备、或是拥抱,也不再给她解释的机会。他猛地松开手,被烫到一样站起身,压住怒火,声音刻意压得平稳:
“本乡,她醒了。”
说完,竟径直离开了医疗室,看都不愿意再看她一眼。
春水愣住了。
她茫然地看向本乡。
在一旁调配试剂的船医走了过来,用沾着生理盐水的棉签替她润了润干涩的嘴唇,面露同情——这同情不知道是对香克斯,还是对春水。
“头儿不眠不休守了三天……春水,他快急疯了,真的。”他叹了一口气,“现在,大概是到‘秋后算账’的时间了。”
看到了悲剧却不够信任伙伴们,将责任全扛在自己身上,自以为是的逞英雄,孤身赴死,还不知悔改,看样子还想来第二次、第三次。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明明能够提前避开,明明可以和大家商量……她却主动划定了一条界限,明确地将所有人隔离在外,以“保护”之名,用力将他们推开、推远。
包括香克斯。
是的,包括香克斯。
——这笔账算下来,是他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单方面的冷战。
香克斯依旧把春水照顾得无微不至,事事亲力亲为。
喂药,递水,帮她调整靠枕。在她能下床后,扶着她走路,晚上坐在门口为她守夜。
因为她失去了左边的视野,他每次都会站在她的左手边,尽他所能的帮她适应独眼,扫清她可能看不清的障碍。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依旧温柔谨慎,生怕她感到不适,仿佛她还是那个易碎的瓷器。
本乡进来检查,他详细地询问注意事项,记录下每一句医嘱。拉基·路端来药粥,他一勺一勺吹凉了,耐心地喂到她嘴边。
但,他就是不和她说话。
不回应她的道谢,不接受她试图开启的话题,甚至……他会故意回避她的目光。
起初,春水以为这孩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情绪。她理解他的恐惧,毕竟自己当时的样子……确实吓人。
他不说话,她就试着主动开口:
“香克斯……我没事了。”
“那个……路飞还好吗?”
“……艾斯那孩子……”
“达旦姐和露玖姐……”
她每说一句,香克斯就会停顿一下。但无论她说什么——道歉、解释、抛下这些聊起轻松的话题——他都只是淡淡地看她一眼,沉默地完成手头的事情,然后转身离开。
那双无时无刻不温暖明亮的眼眸,冷漠得有些过分了。
一次,两次……春水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香克斯,这是……在生气——在生她的气。
认识到这一点,她有些愕然。在她漫长的记忆里,这孩子一直懂事又乖巧,连偶尔闹别扭都是一哄就好。
有时候甚至连哄都不用……只要她摸摸他的头,那个倔强支楞着的小脑袋就一下子软和了,挨挨蹭蹭地喊着“姐姐”,依偎了上来。
他好像从来没朝自己发过脾气……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见他和自己生气。
以春水对香克斯的了解,她以为只要花一点心思——然而,她错了。
大错特错。
她试着示弱。在他递来水杯时,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用指尖摩挲他腕骨内侧的皮肤,又拽了拽他的袖口——以往,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总能让他别扭的神色缓和下来。
“香克斯……”
香克斯动作一顿。
他近乎强硬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将杯子塞进她手里,果断将手腕从她手中抽离。
春水有些无措,又不死心地在他弯腰为她整理被子时,抬手摸摸他的头。
这是她最常用的、安抚他的方式。
但香克斯比她更快一步,头也不抬就轻松躲开了,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写着“我很不高兴”的下颌。
——他……他刚刚是用了见闻色吗……?因为不想被她碰到……?
春水的手僵在半空。
她终于意识到,这次不一样。香克斯不是在闹别扭……他是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她开始真正地“哄”他,用他喜欢的方法——
这孩子……喜欢什么呢?
啊,对了。他一直很喜欢肢体接触,喜欢紧紧地贴着她,将她抱在怀里。
那就这么做好了!
在下一次被扶起时,春水顺势靠在他怀里,将额头抵在他胸膛,感受着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快的心跳:“香克斯……头有点晕。”
当然,这只是个借口。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反应——稳稳地扶住她,等她站稳就立刻松开,绝不逾越。
这法子行不通啊。
那……那牵手呢?这孩子不是动不动就要牵手吗?
春水这么想着,主动牵住了他的手,带着点笨拙的示好意味,用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香克斯冷漠地回望,拂开她的手。随即,更紧地、公事公办地托住她的手臂,杜绝了任何小动作。
——什么……连牵手都不行?!
回忆起他偏爱的那些……她最后想到了拥抱。
一次傍晚,海风微凉,她鼓起勇气,红着耳朵,在伙伴们“她也是豁出去了啊”的同情注视下,主动朝香克斯张开了双臂:“香克斯,抱——抱抱。”
说实话,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亲近了。
在过去,只要她流露出一点点这样的意思,这孩子都会像得到肉骨头的小狗一样,欢天喜地扑上来——无论是哪个年龄的他,都最喜欢了。
然而,香克斯抗住了。
与其说是灭火,倒不如说……那股子火被这人泼了几桶油,简直是越烧越旺了。
以为这样就能……春水,她当他几岁了?!
他险些被她这些手段气笑,咬着牙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他绕开了她。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居然连拥抱这招也失灵了……春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第一次感到了慌乱。
她宁愿他像小时候那样,有什么不满就直接嚷嚷出来,甚至打一架……都好过现在这样。
但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了。
直到春水能在本乡的许可下,脱离了危险状态,可以搬出医疗室单独行动了,这种恐怖的、沉默的僵持依旧在持续。
香克斯不再亦步亦趋地跟着春水,只是让她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这让顺毛计划的难度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攻守易势,现在追着试图贴贴的人成了春水,但她显然没有香克斯那么厚的脸皮和百折不挠的决心。
她能做的最出格的邀请,就是在甲板晒太阳时,主动空出身边的位置,在男人经过时,拉住他的衣角,示意他坐下。
遇到这种情况,香克斯往往停下脚步,用一种平静无波、却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盯着她,盯到春水耳根泛红,自觉不妥,松开手。
香克斯……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锐气、令她无比骄傲的眼睛里,有着针对于她的,压抑不住的后怕,以及……越来越清晰的怒气。
好像弄巧成拙了。
他……他更生气了?
“怎么……这么难哄啊……”再一次被他拒绝,春水低声喃喃。
海风吹拂着那张苍白的脸,她怔怔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她从小带大的最是听话的弟弟,突然变得油盐不进。
怎么办……怎么办呢?
春水隐约知道,香克斯并不想要来自“姐姐”的安抚,可他究竟想要什么……除了还不能告诉他的「织织果实」,她尚未看清,也无从下手。
她只是前所未有的明白了一点:
“香克斯,不再是从前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孩子了。”
“……他,长大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