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从永安候府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匹厚棉布。
天气阴沉沉的,有风卷着细小的雪花在空中打转,飘飘悠悠的落在了他的头发上,不一瞬就化成了水。
林思用力跺了跺脚,又把露在袖子外头的手腕往里缩了缩,听着后头沉重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他没有回头看,而是脚步匆匆的往家赶去。
进了自家院子,正在灶台上忙活的奶娘容氏一眼就发现了他,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撂,忙走出来。
“哥儿。”奶娘担忧的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那边,可是找你有什么事?”
看着林思手中还未放下的东西,奶娘眼睛一亮,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来细细的看了看两匹细棉布,又用手指头轻轻的摩挲了一下,“那边来的?”
见林思点头,这才诧异的问:“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思咧开嘴露出两排小白牙,眼睛里闪烁着细碎又喜悦的光,又觉得这样不够矜持,努力绷住表情,“伯父说过了年让我去刑部,这布是他拿来让我做衣裳的。”
“我的傻哥儿呀!”奶娘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放低声音道:“咱家原来多少家财,被那边收养了几年就败坏了个干干净净,两匹布就让你高兴成这个样子了?要是老爷太太还在……”
看她又要想当年,林思忙拦住奶娘的话头,“快别说这些个了,要不是大伯收养了我一场,能不能活着长大还说不准呢?”
“呸呸呸,小孩子家家的口没遮拦。”奶娘听着林思的话音不对,忙唾了一声,接着就是给他找补,两只粗糙的大手合起来,对着四周的虚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小孩子不懂事,各路神仙老爷千万别放在心上,阿弥陀佛,无量天尊,神仙保佑。”
林思小心的拍掉落在布匹上的雪花,等奶娘念叨完,才道:“我先把东西送进去了。”
“哎,好好好。”想到灶上还煮着东西,奶娘愣了一下,立马拔脚往厨房里跑,边跑边喊,“饭菜一会儿就得了,哥儿先把筷子摆一摆。”
家里只有三个人,林思、奶娘和奶公,人少,便也没有大户人家的排场。
三个人全都挤在一张小桌子上,桌子上摆了两三样素菜,荤菜只有一条红烧鲤鱼。
奶娘把红烧鲤鱼肚子上的整块肉都撕下来,全都夹到林思碗里,一边絮絮叨叨的道:“这是马三家的鲤鱼,新鲜着呢,虽然个头小,但是便宜了一半。我烧了半条,另外半条等晚间给哥儿熬个汤,剩下的都腌起来了,能存到过年呢。”
林思看着碗里的一大块鱼肉,又看着盘子里几乎只剩下骨头的鱼架子,心中很不是滋味。
巴掌大小的一条鱼要分成两顿吃,自己还能吃上几筷子肉,奶娘和奶公有好几个月都没沾过荤腥了。
林思把自己碗里的鱼肉夹了一半出来,分给奶娘和奶公,奶娘忙推却,“你小孩子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敢吃不饱。”
奶公也捂着碗往后撤,嘴里一个劲的“你吃,你吃。”
林思心中酸涩不已,安抚两人道:“我得了个差事,年后就能去刑部上差了,到时咱家有了进项,就不用这么俭省了。”
奶娘刚才听林思说了一嘴,却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听他又提起了话头,不由得停下了筷子,“这么说,是真的了?”
“真的。”林思点点头,“大伯亲口跟我说的。”
奶娘和奶公面面相觑,又转头看向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道:“这是怎么说的,可有个由头?不明不白的来这么一出,可不让人心慌。”
林思自小父母双亡,被伯父永安候林烨收养到了府里。
在外人眼中,林思自然算是有几分运道,但其中的苦楚永远只有自己人知道。
院子是最偏僻最破落的,衣食上永远慢别人几分,到了该启蒙的时候,众人默契的忘记了他……
好在奶娘奶公是一对忠仆,虽然撒出去了大把的银钱,好歹是把林思给护住了,自己在院子里砌了小厨房,远离了候府大厨房里半生不熟、冬天冷、夏天馊,完全不能下咽的饭菜。衣裳铺盖也尽量去外头买,或是自己做,哪怕不怎么合身,好歹也是冬暖夏凉。
奶娘一直骂永安候林烨是只白眼狼,自己继承了永安候府,但凡有一点心,就不会把兄弟的唯一儿子当成小可怜来磋磨。
自己养了遗孤,得了好名声,谁会想到林思被关在候府里,事事都得自己掏钱,府里送来的东西全都是不能用的。这倒好,养了几年,林思的家业平白丢了大半,只剩下一座三进的宅子和郊外一个三百亩的小庄子。
看奶娘担心,林思将在永安候府里的事情讲给她听,最后道:“咱们家也没有什么可让人图谋的,伯父那样说着,咱们就那样听,倒底是有了一桩差事,也能帮衬上家里。”
奶娘给林思夹了一筷子菜,道:“哥儿去了那边多留些心,人生地不熟的,别吃了亏,不行就回来,有我们两老口在,总不会让你冻着饿着。”
奶公嘴拙,听了奶娘的话,一个劲的点头。
这边三个人围着桌子吃着简陋的饭菜,那边永安候府灯火通明,一张大圆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氤氲的热气携带着香味扑了人满鼻。
永安候林烨眉头舒展,哼着小曲坐在了主位上,旁边的永安候夫人瞅了瞅他的脸色,也跟着坐了下来,笑着问道:“这是捡着了钱了?”
永安候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道:“我给林思在刑部安排了个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