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响起时,陆染迅速抽回手臂,拉下校服袖口的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江尘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想要阻止的姿势。
"哥你不用管我。"陆染的声音比窗外的秋雨还冷。
陆忆明张了张嘴,但老师已经走进教室。他只能转身回到座位,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江尘注意到陆染的右手在课桌下微微发抖,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大腿处的校服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数学课上到一半时,江尘推过来一张纸条:【下课后等我】。
陆染看了一眼,把纸条揉成小团塞进笔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身体往远离江尘的方向倾斜了,这个微小的距离变化让江尘胸口莫名发闷。
下课铃一响,陆染就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来。但江尘的动作更快,他一把抓住陆染的手腕,正好按在那道最新的伤口上。
"疼吗?"江尘压低声音问。
陆染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放手。"
"跟我去医务室。"
"我说放手!"陆染突然提高音量,引得几个同学回头张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里面盛满江尘读不懂的情绪。
江尘松开了手,但挡在过道上没动:"那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药。"
陆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
"陆忆明告诉我的。"江尘从口袋里掏出一板药片,"他说你总忘记吃。"
那是种淡蓝色的抗抑郁药,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陆染盯着药片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尖锐的嘲讽:"班长……你可真是……。"
他抓过药片转身就走,江尘紧跟其后。走廊上人来人往,陆染走得很快,像片不肯落地的枯叶。
"你跟着我干什么?"在楼梯拐角处,陆染猛地转身。
江尘差点撞上他。这么近的距离,他能闻到陆染身上若有若无的柑橘味信息素,一个Omega的信息素本该甜美柔和,陆染的却带着苦涩,像是未成熟的果子。
"监督你吃药。"江尘说。
陆染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干吞下了药片。他仰头时脖颈线条绷紧,喉结上下滚动,江尘注意到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满意了?"陆染把空药板拍在江尘胸前,"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的话没能说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笑声,几个高大的Alpha男生正朝这边走来。陆染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江尘看到他无意识地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手腕,正好是那些伤痕所在的位置。
"哟,这不是'杀人犯的儿子'吗?"为首的男生吹了声口哨,"怎么,找到新靠山了?"
“开始勾引alpha了?”
江尘上前半步,刚好挡住陆染大半个身子:"周成,注意你的言辞。"
"开个玩笑嘛。"叫周成的男生耸耸肩,目光却黏在陆染身上,"听说你是Omega?信息素挺好闻啊。"
陆染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江尘感觉到身后的衣服被轻轻拽住,那力道小得几乎像是错觉,却让他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怒火。
"滚。"江尘释放出一丝Alpha信息素,雪松的味道在空气中结成一道无形的墙。
周成脸色变了变,最终悻悻地带着同伴离开。等他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陆染立刻松开了江尘的衣角。
"我不需要你保护。"他低声说。
江尘转身,发现陆染正用指甲抠着手腕上的一道旧伤,血珠已经渗了出来。他下意识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别这样。"
陆染以为他很骂他不识好歹,但只得到了江尘的关心,陆染想不明白为什么江尘和他才认识半天,江尘就这么互这自己。
陆染挣了一下没挣脱,突然安静下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管我?"陆染抬头直视江尘的眼睛,"因为班长职责?因为陆忆明的请求?还是因为..."陆染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可怜我?"
江尘一时语塞。他确实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个转学生如此在意,也许是因为陆忆明讲述的那个躲在衣柜里看父亲被警察带走的小男孩,也许只是因为...陆染的眼睛在阳光下像融化的琥珀,里面盛着太多他读不懂的疼痛。
"明天开始,放学后留半小时。"江尘最终说,"李老师让我帮你补语文。"
这是个谎言,但陆染似乎没有力气拆穿。他轻轻抽回手:"随便你。"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每天放学后,空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陆染的语文确实很差,作文尤其糟糕,他的文字里充斥着支离破碎的比喻和突然中断的叙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思绪。
"这里应该有个过渡。"江尘指着一段话建议。
陆染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很久,突然说:"我妈妈死的时候,也是这么突然。"
江尘的笔停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这是陆染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她...是被你爸爸……"江尘小心地说着。
陆染转动着手腕上的橡皮筋,这是江尘上周给他的,用来代替自残:"对。在我十二岁生日那天。"陆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爸杀了妈妈,也不要我了。"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给陆染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却照不进他漆黑的眼底。江尘发现自己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所有语言在这种真实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你的作文..."江尘最终干巴巴地说,"可以写这个。"
陆染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带着苦涩:"然后得个'内容消极'的评语?"
"不,会得高分。"江尘认真地说,"因为真实。"
陆染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那天之后,他们的辅导课多了一项内容:江尘会带两罐热奶茶,而陆染偶尔会说一些碎片式的记忆,关于母亲弹钢琴的手指,关于和成为孤儿,关于手腕上第一道伤痕的来历。
三月十三日,陆染没来上学。
江尘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错了三次答题。午休时他拦住陆忆明:"陆染呢?"
陆忆明的脸色很差:"今天是阿姨的忌日。"他递给江尘一张纸条,"他可能去了这里。"
纸条上是一个墓园的地址,字迹有些模糊了。江尘犹豫了一下:"我去找他?"
"嗯。"陆忆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他...每年的今天都会出事。"
放学时下起了雨。江尘冒雨赶到墓园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最偏僻的角落找到了陆染,少年蜷缩在一块灰色墓碑前,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本被雨淋湿的相册。
"陆染!"江尘跑过去。
陆染抬起头,眼神涣散:"江...尘?"他的呼吸急促得不正常,右手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江尘这才注意到陆染脚边扔着一个抑制剂。他立刻脱下外套罩在陆染头上,从包陆染包里翻出一个新的抑制剂,"用这个!快!"
陆染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抑制剂。江尘干脆自己动手,帮他注入。药物起效后,陆染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整个人还是抖得厉害。
"相册..."陆染虚弱地指着地上那本湿透的本子。
江尘捡起来,发现里面全是陆染和母亲的合影。最中间的一张被水泡得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在弹钢琴,小陆染坐在她旁边,笑容明亮得刺眼。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陆染轻声说,"才六年,我就记不清了。"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江尘突然将陆染拉进怀里,动作有些粗鲁,但怀抱却是温暖的。
"没关系。"江尘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我帮你记着。"
陆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额头抵在江尘肩上,呼吸间的热气透过湿透的校服传递到皮肤。江尘能感觉到他在哭,没有声音的那种哭,只有偶尔的颤抖泄露了情绪。
回程的公交车上,陆染靠着窗户睡着了。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照射下像细碎的钻石。江尘悄悄把肩膀靠过去,让陆染的头能有个支撑。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陆染均匀的呼吸声和雨滴敲打玻璃的声响。
"陆染在深渊里挣扎了整个童年,江尘让陆染终于明白,“救赎不是神明垂怜的奇迹,而是自己将破碎的灵魂一片片捡起时,掌心被划破时渗出的光。"
从这件事过后,陆染不再抗拒江尘的接近,甚至偶尔会主动发短信,虽然通常只是"明天带奶茶"或者"辅导取消"这样简短的句子。他的作文成绩也确实提高了,上次月考甚至拿了B,李老师在班上特别表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