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浓烈的、灼人的火,而是一种安静的、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夕阳把图斯卡河点成了一匹流动的锦缎,一层一层在水波里漾开。
空气冷下来,但那种冷是干净的、透明的,吸进肺里带着淡淡的木柴燃烧的香气。
对岸的木房子开始亮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落在河面上,和天边的余晖融在一起。最后,是教堂的尖顶。
所有人安静地看完了此处每日都在发生的景象,最后踏上回程。
昏暗的路灯下,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偶尔分开,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歌,随意哼着,也很好听。
晚饭桌上,配合着不怎么美味的饭食,和君姐倾情奉献的菌菇下饭菜,周静水粗点了点今日收获,给了大家一个小惊喜。
曾秋生掏出小本本,上面记满了酒水铺需要的类目和价格,还按照急迫程度排了序。老头的这一天丰富多彩,
柳梁和吴卓君讲起他们这一天找小摊贩们聊这聊那的经历。不是所有人都对带着摄像机的人们充满友善的好奇的,也有人一看他们靠近就板起脸喊“嘘嘘”的。
“……他们在这摆摊都有些年数了,谁在哪儿都是约定俗成的。有个老太太就跟我说,她担心这会儿走了,那下次过来这地方被别人占了怎么办。”吴卓君笑着说。
柳梁接话:“最重要的是,老太太不担心别的地方生意变差了,人家担心的是旁边的老太太和后来的摊主聊天,不和她天下第一好了。”
一阵笑声。
不过,二人还是给他们拉到了生意。从明天开始,就能有租金分成进账了。
如此看来,前途一片光明。
明天的分工要变一变,柳梁和钟逸思去集市上摆摊。剩下的人明天先在店铺里,等租铺面的人安顿好了,就只留一个人看店,剩下的人和曾秋生去采购物品。
夜晚时分,周静水跑步回来。
夜跑时没有摄像小哥跟着,只有胸前的便携摄像头随时同步她的位置和情况,确保安全。
在进店铺后门前,周静水摘下了摄像头,关机塞进口袋。
额头一层薄汗,胸口起伏几下。
在那块没有摄像头的小小自留地,周静水张望一眼,果然见到了兀自发呆的薛聆。
听到脚步声,他收回仰望星空的眼,垂眸,看向周静水。
“你来了。”周静水说。
“你叫我来的。”
是的。
午后还在集市时,周静水给一米外的人发了信息,约他今晚聊一聊。
赴约。
周静水双手抱臂,拢了拢身上的外套:“见面以来,还没有机会和你单独聊聊。”
薛聆默默,回复:“……是有什么需要面谈的事吗?”
在心里咒骂了一下,周静水兜着圈子,试图打开话匣子:“倒没有急事。你这些年变了很多。”
“是的,”薛聆点头,“你没怎么变。”
“真的吗?不是客套话?”周静水不太相信,浅笑,“我后来也时常回想起河内,虽然辛苦,但很有趣。”
薛聆:“是吗?我记得当年,最后的一起采访,大家都说,早知道绝不上节目组的当。”
周静水已经忘记了那段采访。
这场景有些微妙。两个人都知道房间里的大象。也都不约而同地绕着大象跳恰恰,你来我往。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可能时间过去太久了,大家都忘记了。你不也是吗?又来了。”
“也对。”薛聆把手插到口袋里,忽而语气变化,“你刚才说也回忆过河内。那你想起过我吗?”
周静水呼吸一滞:“……有过。”
“哦?”薛聆眼里多了点东西,“是怎么样的回忆?”
听上去他是真的好奇。
沉吟着,周静水走上前去和他并肩,相隔半米左右,她也靠在了墙面上,仰头,看向天空。
“那要看是哪一次。”周静水觉得自己仿佛抽离了出来。有一部分的自己在回答中交流,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审视其余的自我。
“想起最多的回忆吧。”
“最多的……难道我要一一记数吗?”周静水喃喃,“应该是那一次,你跟我表白。我有时候会想起来。”
烈阳下,小溪旁,青石板。
“我猜到了。”
“自恋,”周静水扯了下嘴角,“那你呢?”
“我?”薛聆的手指抬起来,形状仿佛是夹了根烟,在唇间碰了一下,“我也会想起你说的那个时候,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好,会反复懊恼。”
周静水眼里漾出笑意。
反复琢磨自己做过的事情,遗憾没有更出色的表现。这种感觉毕竟是太亲切了,以至于她完全能够超越现在的关系和处境,去共情。
“但我想起更多的,是去机场的路上。如果我那时候知道,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我会……”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总之不会什么都不做。”
周静水的心颤了一下。
“但其实不是最后一面。”她说。
只是间隔很久。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就是了。”薛聆说。
“唔。”周静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任由语言中枢自己发挥,“但其实,在国外的时候,我并不频繁想到……‘我们’。”
薛聆依旧毫不避讳:“本来也没有什么‘我们’,以前都是我一厢情愿吧?”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自己的调笑。
对着另一位当事人嘲笑自己的年少轻狂,坦诚所有的遗憾和不甘,给一段往事画上句号。
这是结局吗?是的话,其实是很好的结局。她应该为薛聆如今的波澜不惊感到高兴,在她经历着自己的人生时,他也有别样的收获。
周静水没有看到,不知何时,身边人的眼神早已不在满天星辰上。
短暂的怅惘之后,周静水忽而意识到,其实眼下的状态才最好。只有他们说开了,她才能更轻松地吐露将要说出口的请求。
“帮我个忙?”周静水微微侧身,正视对方,“我现在重新复出,需要维持热度的手段,所以,我们联合炒作一段时间?”
从徐玮陈述的几个角度出发,她大概讲了下对两方的利处。
“你可以和团队商量一下,再给我回复。”
“没关系,”薛聆却当场说,“我没什么意见。具体的安排和我经纪人联系吧,她会替我把关。”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答应帮朋友一个小忙。周静水却觉得安心多了。
这晚临睡前,周静水收到了徐玮发来的项目信息和留言:
“能找到的信息都在里面了。这礼拜抽时间写点儿东西,字数多点儿,显得你诚心。”
文档中只有一个名字和几行文字。
《春逝》
一个发生在春天的故事。
离开你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变成一场漫长的愈疗。
在这个春天,我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