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脉的风,骤然变了向。
方才被魔教魔气搅乱的灵气尚未平复,天际尽头,便又涌来一层更为沉稳、更为尊贵、带着金纹龙气的浩瀚威压。
不同于夜烬的狂烈疯魔,这股气息内敛如深渊,温润如玉石,却又藏着执掌天下的霸道与威严,只是静静压落,便让整个云归坊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是大靖摄政王——傅君翎。
他竟真的亲自来了。
不是遣使,不是传信,而是率着贴身近卫,仪仗肃穆,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云雾山脉边界,摆明了要亲自登归云顶,见洛璃烟。
云卫统领跪在殿中,额间已渗出汗珠:“启禀坊主,摄政王殿下已在坊外等候,称有要事与坊主面谈,并无恶意,也未带重兵,只带了十八名贴身影卫。”
洛璃烟指尖轻叩着云纹玉案,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傅君翎此人,果然不按常理出牌。
昨日刚送了书信,今日便亲身赴险,踏入她云归坊的地盘。是真的诚心结盟,还是……故意试探她的底线?
时屿立在身侧,温润的眉宇间泛起一层浅淡的凝重,轻声道:“坊主,傅君翎身为大靖摄政王,亲身至此,已是给足了云归坊体面。他既敢来,便定然有备而来,我们不可不防,也不可太过怠慢。”
怠慢了,便是与大靖朝堂为敌;
太过亲近,又会落人口实,更会激怒另一位煞神。
时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偏殿方向。
果不其然——
“砰——!!”
一声巨响,偏殿的玉门被人狠狠震开。
夜烬一身玄色镶红袍服,墨发狂乱,周身魔气翻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燃着滔天怒火,几乎是瞬移一般,冲到了主殿之中。
“傅君翎敢来云归坊?!”
他声音冷戾刺骨,魔气几乎要冲破殿顶:“他是觉得,我不敢在你的地盘上,当场斩了他吗?”
堂堂魔教尊主,被晾在偏殿也就罢了,如今他的情敌居然敢直接登上门来,这口气,夜烬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洛璃烟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我说过,留在云归坊,不得肆意动手,不得寻衅滋事。”
“可他是傅君翎!”夜烬上前一步,几乎是低吼出声,“他是冲着你来的!他想把你从我的身边抢走!烟烟,你不能见他!”
“我云归坊的客人,我想见,便见。”洛璃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主上若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便立刻滚出云归坊,我这里,不欢迎失控的疯子。”
一句“滚出去”,让夜烬浑身一僵。
眼底的怒火瞬间被委屈与慌乱取代,他僵在原地,看着洛璃烟冷艳决绝的眉眼,满腔的戾气硬生生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发泄不出。
他可以对天下人疯,对天下人狠,却唯独不敢对洛璃烟有半分违逆。
“我……”夜烬咬牙,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不闹,我不动手,我就在这里看着,好不好?”
他从未如此卑微过。
卑微到,只能乞求一个“看着她”的资格。
洛璃烟看着他眼底近乎哀求的疯癫,心头微不可查地一软,最终只是淡淡道:“留在这里可以,闭嘴,不许插话,不许动武。若你敢坏我的事,我此生,都不会再见你。”
最后一句,彻底扼住了夜烬的命脉。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周身魔气一点点收敛,最终硬生生压到了体内,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泄。
“好。”
他哑声应下,像一只被拔了爪牙的凶兽,憋屈地站在殿侧,一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坊门方向,恨不得立刻将傅君翎生吞活剥。
时屿看着这一幕,温润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安静地站在洛璃烟身侧,不争不抢,不怒不怨,只是默默守护。
洛璃烟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云卫统领,沉声道:“开阵,迎摄政王入坊。”
“是!坊主!”
归云顶的云雾大阵,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金色仪仗自天际缓缓而来,鎏金伞盖,白衣近卫,气息沉稳,威仪自生,却又刻意收敛了威压,以示对云归坊的尊重。
最前方,一匹通体雪白的龙马之上,端坐一道身影。
男子一身月白镶金锦袍,腰束玉带,手持一柄素白折扇,身姿挺拔如松,容颜清隽绝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自带一股风华绝代的贵气。
正是傅君翎。
他并未摆出摄政王的高高在上,反而一身从容,目光遥遥望向主殿门前那道烟霞色的身影,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与悸动。
传闻云归坊主洛璃烟,美绝三界,武道通神。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立于云海清风之中,烟霞长裙曳地,墨发高束,琉璃玉簪泛着微光,眉眼冷艳妩媚,既有女子的绝色风华,又有执掌生杀的凛冽气场,一眼望去,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傅君翎翻身下马,动作优雅从容,挥退左右近卫,独自一人,缓步踏上归云顶的白玉长阶。
一步一步,走向他心心念念的女子。
近了。
更近了。
他在距离洛璃烟三步之外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等之礼,声音温润清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亲近:“傅君翎,见过洛坊主。冒昧登门,扰了坊主清静,还望海涵。”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居高临下。
只有“傅君翎”三个字,和一句平等的问候。
洛璃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眸色微深。
论容貌,他清隽绝世,不输三界任何男子;论气场,他温润中藏着霸道,威严却不逼人;论心机,他深不可测,步步为营,是唯一能与她平视的对手。
“殿下亲临云归坊,倒是让我这小小归云顶,蓬荜生辉。”洛璃烟语气平淡,疏离而客气,“不知殿下此番前来,除了盟约,还有何事?”
傅君翎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温和:“盟约一事,笔墨纸砚难以说清,本王想亲自与坊主面谈。再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语气带着一丝直白的欣赏:“本王也想亲眼见见,那位一剑震三界、独掌云归坊的坊主,究竟是何等风华。”
直白的赞美,不谄媚,不轻浮,反而显得真诚坦荡。
洛璃烟尚未开口,一旁的夜烬终于忍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傅君翎,周身气息压抑到了极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傅—君—翎。”
傅君翎这才像是刚刚注意到夜烬一般,目光淡淡扫过他,眸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从容,甚至还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原来是魔教尊主,久仰。”
一句“久仰”,平淡得如同问候路人。
可正是这份平淡,彻底激怒了夜烬。
他在傅君翎眼中,竟如此无足轻重?!
夜烬猛地上前一步,魔气险些再度失控,低吼道:“谁准你踏入云归坊的?谁准你跟烟烟这么说话的?!立刻滚出去,否则,我不管这里是不是她的地盘,我都斩了你!”
“夜烬。”洛璃烟冷冷开口。
夜烬脚步一顿,硬生生僵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动。
傅君翎看着这一幕,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中已然了然。
魔教尊主,对洛璃烟,竟是这般偏执痴恋,且如此听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璃烟,笑意温和:“看来,本王此番前来,倒是打扰了坊主与尊主的清静。”
一句话,看似道歉,实则暗戳戳挑明了夜烬的身份,也试探了洛璃烟的态度。
修罗场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洛璃烟神色不变,淡淡道:“殿下多虑了,夜烬只是暂居云归坊,与我无关。今日殿下既然是为盟约而来,便说正事吧。”
她刻意划清与夜烬的界限,既是为了稳住傅君翎,也是为了不让局面更加混乱。
可这话落在夜烬耳中,却如同利刃穿心。
他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泛起一丝绝望与疯狂,死死盯着洛璃烟的背影,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无关……
她竟说,与他无关。
时屿察觉到夜烬的不对劲,缓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夜烬与洛璃烟之间,温润的目光看向傅君翎,轻声开口:“殿下远来是客,不如入殿奉茶,慢慢商谈盟约事宜,此地风大,不宜久站。”
他一句话,既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又不动声色地护住了洛璃烟,还悄然稳住了濒临失控的夜烬。
温柔,得体,滴水不漏。
傅君翎看向时屿,眸中微亮。
天下第一医仙,果然名不虚传,气质温润,却心思缜密,竟也守在洛璃烟身边。
一时间,归云顶之上,画面诡异而惊心动魄。
洛璃烟率先打破沉默,侧身抬手,语气淡漠:“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