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七在设备间里找到了陆沉留下的另一段录音。
那天夜里,沈时雨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陆的声音——“不要打开,不要打开。”那声音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放,像一根针卡在唱片的同一道纹路里。她睁开眼,侧过身看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线月光,惨白,照在地板上像一把横放着的刀。她又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木头的,木板与木板之间有细微的缝隙,冷风从那里渗进来,带着雪的气味。
“零七。”她轻声叫。
“嗯。”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你听到老陆说的话了。”
“听到了。”
“他怕。他怕我们打开芯片,更怕打开之后有人会知道。”
“他不是怕有人知道。是怕知道的人会来。”零七停顿了一下,“来这颗星球,来找我们。”
沈时雨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屋顶,瓦片发出细微的震动,像是在叹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毯子是老陆给的那条,厚实,绒面已经磨秃了,但保暖很好。毯子上有炉火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熏味,像是被放在柴堆旁边晾过很久。
“零七。”
“嗯。”
“你觉得那些人会来吗?”
“迟早会。”
第二天早上,沈时雨起来的时候零七已经在设备间了。她走到门口,看到他戴着耳机,手指在调频旋钮上慢慢转动。旋钮涩了,每转一格都发出轻微的咔嗒声。设备间的灯管没有修,还是那根旧的,发出偏蓝的白光,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
“有信号吗?”她靠在门框上。
“老陆的频道一直有杂音,但今早多了一段录音。”零七把耳机摘下来,递给她,“你听听。”
沈时雨戴上耳机。杂音沙沙作响,像老式收音机收不到台时的那种白噪音。中间偶尔穿插着一些断断续续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被风吹散了。她等了几秒,一个声音出现了,比老陆的更低沉,更沙哑,像是太久没有喝水的嗓子硬挤出来的。
“0730,如果你还能听到这段话……”声音停了,只有杂音。然后又说,“那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是远征军的标志。林深的部队。芯片里的数据,就是帝国能源核心的衰减真相。不要交给任何人。除了你自己。”
声音断了。沈时雨把耳机摘下来,看了看零七。“是陆沉吗?”
“不知道。但这个人认识你。”零七把旋钮又转了一格,杂音更大了。“这段录音不是发给老陆的。是直接发到N-999的。可能是在陆沉还在驻站的时候预录的。”
“他的声音很累。”
“嗯。像是在最后的日子里录的。”
沈时雨把耳机放在桌上,手指碰到金属桌面,凉的。她把手缩进口袋里。“零七,我想回去一趟。”
“回N-789?”
“嗯。把芯片带给老陆。他可能知道怎么处理。”
“他怕我们打开芯片,就是怕被人知道。你把芯片带回去,万一路上被拦截呢?”
“那就不走常规航道。”沈时雨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地。昨夜又下了一场新雪,地面平整得像一张白纸,没有任何脚印。“离开KX-7的时候,你不是说飞船能飞更远吗?”
“接口修好了。续航够了。”
“那就回去一趟。快去快回。”
上午,沈时雨去冻土那边看了她的菜地。那棵最先发芽的西红柿苗又长高了一点,两片叶子完全展开了,嫩绿嫩绿的,在白色的雪地上像一把小小的伞。旁边新种下的五颗种子还没有动静,她把雪拨开看了一眼,土是湿的,没有结冰,但也没有裂开的迹象。她用手把雪盖回去,轻轻按了按。
“你们不急着出来。等天气好了,再出来。”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不知道种子能不能听到,但她说了。
她站起来,面朝山脊的方向。那个洞穴还在那里,冰层下面的冰室还在那里,那个闪烁的信标可能还在闪。老陆的话、陆沉的录音、芯片上的符号——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帝国的能源核心快要撑不住了。而这份数据,可能是解开真相的唯一钥匙。
她走回驻站,零七在厨房里烧水。水壶的盖子轻轻跳动,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他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靠在灶台边。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回去。把芯片给老陆。问他下一步怎么办。”
“他不一定告诉你。”
“那就等他愿意说。”
中午,他们开始为返程做准备。沈时雨清点物资,零七检查飞船。飞船停在驻站旁边的雪地上,外壳落了一层雪。零七用扫帚把雪扫掉,检查了推进器、能源系统、通讯系统。一切正常。接口加工后严丝合缝,续航够了。
沈时雨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食物打包。老陆给的肉干还有一些,小陆给的菜干也剩了一小包,干粮掰碎了装进袋子里。她把这些东西放进背包,又把那包雪地西红柿种子也带上了——已经在N-999种下了一些,剩下的不多,她想带给老陆看看。
“零七,你帮我看看这颗种子。”她走到设备间门口,把一颗种子放在零七手心里。
零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好的。没有霉变。”
“能活吗?”
“能。种下去就能活。”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在。”
傍晚,沈时雨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陆沉的植物观察笔记。她又翻到了“红色小果”那一页。
一种矮灌木,高度不超过二十厘米,枝条坚硬,叶子灰绿,结红色小果。尝了一颗,酸,涩,但不苦。没中毒。也许可以种?
她用手指描着那幅手绘图。小小的灌木,枝条分叉,叶子画得很细,每一片叶脉都画出来了。果实是圆形的,涂了红色墨水,虽然时间久了颜色褪了很多,但仍能看出当初涂得很认真。
“零七,你说陆沉后来找到这种灌木了吗?”
“笔记上没写。可能找到了,可能没有。但他把图留下来了。”
沈时雨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背包里。“带上吧。也许老陆认识这种植物。”
那天晚上,沈时雨把芯片从工作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已经不再冰凉了——炉火烤了一整天,它吸收了热量,变得温温的。她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那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远征军的标志。林深的部队。那个把芯片藏在冰层下面的人,和林深有关,和那个眼睛和零七一样的人有关。
“零七。”
“嗯。”
“如果我们回到N-789,老陆不告诉我们真相怎么办?”
“那就等。他已经在N-789等了很多年。不差这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