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999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没有蝉鸣,没有雷雨,没有暑气蒸腾。只有雪线退到了山脊以北最高的那道峰下,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土地。阳光不再是冬天那种苍白冷淡的光,而是带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落在皮肤上,有一种久违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碰的感觉。沈时雨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她在菜地里蹲了一整个上午,手指插在土里,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从地底往上涌。
零七在不远处加固温室。夏天风大,薄膜被吹得鼓起来,固定件有几处松了,他一个一个检查,把压条重新拧紧。沈时雨看了他一眼,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手臂露出来,皮肤被晒得比冬天深了一个色号。
“零七,你晒黑了。”
“嗯。”
“在N-999也能晒黑?”
“有光就能晒黑。光又不分星球。”
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拔草。菜地里的杂草长疯了。雪化了之后,土里的种子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一夜之间冒出一片,有的比菜苗长得还高。她每天都要拔,拔了又长,长了又拔。零七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土活了。活了才会有杂草,死了才什么都没有。
菜地里的西红柿挂满了果。青色的,一颗一颗垂在藤蔓下,像一串串没有点亮的灯笼。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托起一颗,感受它的重量。沉甸甸的,里面的果肉在膨胀,表皮绷得紧紧的,她能感觉到它还在长。
“快了,”她说,“再过几天就能红了。”
红色小果的植株长成了一片小小的灌木丛。从最初那棵母株分出来的枝条扦插成活,又分出了更多枝条。一株变两株,两株变四株。她数了数,现在有十几棵了,整整齐齐地排在菜地东侧,墨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枝头挂满了果实,有的还是青的,有的已经开始转色。最红的那几颗,她每天都要看好几遍,舍不得摘,想等沈星落来了让她亲手摘。
沈星落的飞船是在一个无风的午后降落的。沈时雨站在停机坪旁边,没有戴帽子,阳光晒得她眯起眼睛。飞船还是那艘旧的,但外壳重新喷了漆,银白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舱门打开,沈星落第一个冲出来。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白色凉鞋,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跑得很快,凉鞋踩在碎石上,差点摔倒。
“姑姑——”
沈时雨蹲下来,张开双臂。沈星落扑进她怀里,撞得她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人都笑了。沈星落的笑声很响,在空旷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姑姑,我长高了吗?”
沈时雨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长了。”
“爸爸说,我长了两厘米。”
“不止。”
沈星落又转头看零七。他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一把钳子,手指上沾着油污。沈星落跑过去,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会做木鸟吗?”
零七愣了一下。“什么?”
“木鸟。爸爸说你会。他说你以前在远征军的时候,给战友的小孩做过木鸟。”
零七看着沈衍之,沈衍之正从飞船上往下搬行李,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零七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但手可能记得。”
沈星落带来的行李比上次多了一倍。一个大箱子,里面塞满了衣服、图画书、一罐她妈妈做的肉酱。还有一个小箱子,她不让别人碰,自己拖着。
“姑姑,这是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告诉你。等晚上再看。”
沈时雨没有追问。她帮沈衍之把行李搬进屋里,炉火烧旺,水壶搁上。沈衍之坐在炉子边,搓了搓手。
“首都星现在正是盛夏。热得要命。星落一直嚷嚷着要来你这里避暑。”
“我这里白天也不凉快。太阳晒着,温室里能有二十多度。”
“比首都好。首都三十八度。”他看着窗外的雪原,“你这里还有雪。她上次回去以后,一直念叨。”
“念叨什么?”
“念叨雪。念叨红色小果。念叨叔叔教她堆的那个雪人。”沈衍之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她说,姑姑那里的雪是甜的。”
沈时雨没有接话。她把红色小果干放进杯子里,泡了一杯茶,递给沈衍之。“尝尝。今年新晒的。”
沈衍之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淡淡的回甘。“比去年的好。”
“土养了一年,更肥了。果子也更大更甜。”
下午,沈时雨带着沈星落去了菜地。沈星落换上了一条短裤和一双小雨靴,靴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是她自己从箱子里翻出来的。她踩在菜地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菜苗。
“姑姑,这些全是菜?”
“全是。”
“好绿。”
“青菜、西红柿、红色小果。”她蹲下来,用手指着红色小果的植株,“这个,你上次吃过的。果干就是用它做的。”
沈星落蹲下来,凑近了看。枝头最红的那颗果实正好垂在她眼前。她伸出手,悬在果实上方,没有摘,回头看着沈时雨。“姑姑,我能摘吗?”
“能。摘那颗最红的。”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果柄,轻轻一拧。果实落在手心里,红得发亮,表皮上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沈星落把果实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姑姑,它好小。”
“小才甜。大的不一定甜。”
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连衣裙上。她没有在意,嚼了嚼,咽了,眼睛亮了。
“甜的!”
“酸不酸?”
“有一点点。但不苦。”
沈时雨愣住了。沈星落说的这句话,和陆沉笔记里写的一样——“酸,但不苦”。一个四岁的小孩,用和陆沉一模一样的词语,形容同一棵树结出的果实。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把沈星落抱起来,举过头顶。沈星落咯咯笑着,手里还攥着那半颗红色小果。
“姑姑,我还要!”
傍晚,零七在驻站后面的空地上给沈星落做木鸟。他找了一块旧木料,画线,锯出轮廓,用刀慢慢削。木屑落了一地,他的手很稳。沈星落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叔叔,鸟的翅膀呢?”
“翅膀要最后做。先做身子,再做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