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起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有一个恋爱脑的妈是什么样的体验。
大概就是,因为她那位新丈夫轻飘飘的一句:你儿子好像不喜欢我和我女儿。
于是周秀今没有半句商量,没有一丝不舍,一声令下,就把他打包丢来了偏僻的县城老家。
这破地方他连来都没来过。
孟起能感受到,再次上车后,刘叔开车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到地方了,刘叔也有点舍不得他。
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别自作多情了,刘叔是怕他再晕车闹脾气吧。
没人舍不得他,他亲妈都不要他,还指望谁能舍不得他。
车停在了一个指示牌前——随乡县。
孟起透过车窗,茫然地向外看去。
这边的建筑很多是自建的瓦房、土胚房,墙面斑驳,显露出岁月的痕迹。
孟起下车,打开后备箱的瞬间,他才猛然惊觉,被赶出来得匆忙,他都没顾得上看一下周秀今给他打包了哪些东西过来。
后备箱里只有一个行李箱,刘叔过去给他提了出来。
行李箱放好,孟起能感觉到刘叔的目光仍停留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意味。
此刻狼狈落魄,孟起一句话都不想说。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刘叔开口道:“我陪您走过去。”
孟起脑海里闪过刘叔之前生怕他半路跑掉、对周秀今唯命是从的模样。
“不用。”孟起声音冷淡下来,从刘叔手里接过行李箱:“你回去跟我妈交差吧。”
就你,麻溜地,开着这辆破车滚出我的视线。
孟起觉得自己离开的背影看起来应该是挺洒脱和无畏的。
少年啊,背着电吉他流浪在街头,孤傲的背影被朝阳缓缓拉长,在这破晓,迎接你的新生吧。
……往哪走才对?
孟起拐进一条小巷,他太专注于找门牌号,不小心踩进一个小水坑,白球鞋鞋尖瞬间变成麻酱色。
……本来就烦,现在烦上加烦。
算了。
孟起叹了口气。
他现在迫切地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刚刚在车里的后视镜里都看到自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对照着手里的地址,发现目标并不在这条巷子里,只得原路返回。
走出巷子的时候,孟起忍不住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刘叔已经走了,原本停着车的位置空空荡荡。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被丢在了这里。
但现在没时间让他在这里悲春伤秋,他要赶紧找到地方,歇歇脚。
孟起狼狈的在各个巷子里穿梭,七拐八拐地拐了几个地方,终于在某一个巷子里的一户门前,看到了一个临近自己目的地的门牌号。
他按照门牌的规律数了数,不远处的第三户就是了。
孟起抬脚往前,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咯咯哒哒地响。
他边走边打量着周围的房屋,这边院子的外墙都不是很高,甚至有的都没有外墙,只是一排栅栏潦草地围了一下,比如他的“邻居”。
孟起透过低矮的栅栏缝隙,能清楚看到里面:院子地面铺了些小石子,中间是一条约一米宽的水泥小路,直通屋门前的台阶。那水泥路就是最简单粗暴的抹平晾干,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
外面也没有院墙,不会有人夜袭吗?很没安全感哎,孟起下意识想。
走神之际,旁边传来“吱呀”一声——是他的“邻居”,那户只有栅栏的房子里,门开了。
孟起听到声音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贺丛从屋里面走出来,个头高瘦利落,手插在黑色夹克外套兜里,长腿勾了一下门。
“砰”,门被踢关。
孟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注意到他脖子上一圈醒目的白色绷带。
然后,他才开始打量起这个人。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和一圈栅栏的距离,孟起有点看不清他的脸,但这人身段优越,宽肩长腿,身上的黑色外套松松垮垮敞着,应该是临出门,随手抓过来套了一下,没什么正形,裤子也是黑色的,一身黑。
大步流星从院子的小路上走出来的时候,像模特在走T台。
酷哦。
是一种浑然天成、甚至本人可能都未察觉的“酷”,混杂着疏离感和奇异的松弛。
孟起忽然很想吹个口哨出来。
于是他想到了早上,那个骑三轮车冲他吹口哨的人。
也许也跟他现在一样,没有恶意呢?
这口哨,似乎不只有冒犯和挑衅的意思。
没等他多思考什么,贺丛趿拉着拖鞋从台阶上面走了下来,他的头发看起来很软很蓬,随着他下台阶的动作一撮一撮地跳动着。
孟起心想,这要是让周秀今看到,不知道要怎么说他。
周秀今从不允许孟起留长头发,所以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板寸。
而且不止周秀今,以前帝都实验的校规也严苛,男生头发长度稍有不对就要被请去“喝茶”。
啧,孟起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这里没有周秀今,周秀今不会来这里。
这人也不是周秀今的儿子,周秀今不爱管闲事。
孟起打算收回自己并不太礼貌的、打量的目光,继续拉着行李箱往前走。
就在这时,贺丛走到了院子里,两个人距离拉近,阳光斜斜的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一层暖金,显得整个人毛茸茸的,孟起大致看清了他的脸。
……
我操!!
孟起脚步顿住,胸腔充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感叹号。
这世界还真他妈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