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洗有的是人洗。”没等他说完,贺丛把嘴里的烟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个头要比孟起高一些,几缕碎发戳在额前,五官生得立体,脸削瘦又流畅,棱角分明,莫名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
“什么?”孟起愣住。
其实他听清了,但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贺丛并没有再重复一遍,只是懒散地靠着,头靠后抵着墙,眼神向下,冷冷地睨他。
你不洗有的是人洗。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孟起此刻确信,“不好惹”一定在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
无端被人这样怼,他有些难堪和生气。
而且他不明白,他并没有惹“不好惹”,“不好惹”为什么要拿这个话怼他。
故意找茬,替老头抱不平?
有本事当时冲进他家里揍他一顿,为老头出气啊,这会儿在这里马后炮阴阳怪气什么。
要不现在打一架吧,反正他心情也不好。
两个人对瞪着僵持的时候,程子玉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疑惑地看着孟起:“怎么了吗?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成功解围。
……
最后程子玉带孟起来到一个洗浴包间,孟起又找她拿了一条新浴巾和一次性洗浴用品。
热水洒在头顶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差点哭出来,忽然很怀念家里的浴室和他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自己在这边的那个“家”,他就忍不住头疼,不知道现在打扫的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老头办事靠不靠谱。
紧接着孟起又想到“不好惹”。
明明就有独立的浴室。
给他送钱都要跟你找茬的脑残。
这个破地方。
周秀今真狠心。
他们娘俩相依为命十几年,比不上那个男人的半年。
热水浇在头上,浑身的血液都被暖了起来,心里面热热的,有些被压抑的东西在慢慢沸腾。
孟起觉得自己活得真他妈憋屈。
被赶出家门,连歇斯底里地闹一场都不敢。
对于周秀今,孟起的感情很复杂。
在周秀今没找男朋友的那些年里,孟起这个儿子,实质上算是她男友角色的替代品。
周秀今有很严重的公主病,偏偏又是个在外极度体面的人,于是所有的娇纵任性和喜怒无常,都压给了孟起这个儿子兼“男友”。
不高兴了要训他,一时兴起想去逛街孟起要立马放下手中所有的事陪着,过程中还要给她发表有效的穿搭意见……
孟起优异的成绩是她炫耀的资本,是支撑她体面的情绪价值来源,所以周秀今从小就给孟起报了各种兴趣班:钢琴班,吉他班,小提琴班……
为了周秀今的成就感,孟起拼了命的让自己各方面都优秀,周秀今让他学什么他就学什么。
也许是遗传了周秀今的优良基因,孟起在音乐这一块总是一点就通,虽然学起来并不费劲,但要达到周秀今要求的拔尖,还是免不了要拼命地勤学苦练。
不是没反抗过,但他的愤怒在周秀今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只会冷冷地在一旁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把乐谱撕碎,把小提琴摔烂,看着他痛苦流泪。
最后轻描淡写地来一句:“跟我置气没用,闹够了就去洗把脸,一会儿刘叔还要来接你去上钢琴课,别这幅鬼样子,丢我的脸。”
那一瞬间,愤怒退去,只剩荒芜的无力感。
从那之后孟起再也没有跟周秀今发过脾气。
周秀今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对于这份馈赠,孟起要心怀敬畏、要感恩、要……讨好。
日子久了,竟也生出一副温和的皮相。
不过不发脾气不代表没有脾气。
或许骨子里也流淌着一部分来自他那“混混”父亲的基因,孟起其实是个挺容易被点燃的人。那些细微的冒犯、不公的对待、或是赤裸的恶意,总能轻易擦过他心上某根敏感的火线。
但每次被激怒后,他都会把那些翻涌的火气,尽数浇灭、封存,压进心底的角落。
纵使内心已经一万个草泥马奔腾,孟起也还是会对自己说一句“算了”
就像早上那几个开黄腔的毛头小子、和那个被抓包却毫无收敛的老头。
包括刚刚跟“不好惹”。
即使当时火气已经直冲天灵盖,可僵持到最后,他身体里那套运行了十几年的默认程序,依旧会给出同一个答案:
算了。
这就是已经刻进他骨子里的潜意识。
他的愤怒,对任何人都没有震慑力。
所以他会忍气吞声,不再需要任何人在意他的愤怒。
就,算了,全都随风去。
孟起自我厌弃地想,他这种逆来顺受的窝囊怂逼,就活该被赶,活该被挑衅。
这个澡似乎洗得有点久,程子玉在外面敲响了门:“你好先生,你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