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起沿街往回走,眼皮和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初冬的冷风往脸上吹,有种刺痛感,身上也挺痛的,跟要散架了似的。
他往墙角吐了口唾沫,口水里掺着血,他抬手抹了一下嘴,嘴角是破的,手背上也有道口子。
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这么严重的架。
周秀今会知道他打架的事吗。
如果今天那些人不让他走,如果他今天被打死了,周秀今什么时候能知道呢。
恐怕到时候他尸首都凉了吧。
真不管他了?
比脸上更痛更冷的,是心。
孟起没有戴着冷帽出来,他抬起手,将身上那件连帽外套宽大的帽子向前一掀,兜头罩下。
布料边缘瞬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些伤。
他的视野被收窄,世界缩进帽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只剩下前方坑坑洼洼的地面,和耳畔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现在是没心思和力气去找什么学校买什么床单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躺下睡一觉。
可他目前知道的,唯一能住的地方只有那家“金汤阁”。
那不是给人送上门去吗。
——
“你……你没事吧?”孟起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程子玉吓了一大跳。
孟起垂着眼睑,帽檐的阴影遮去所有的情绪,他把身份证递了过去:“住宿,一晚。”
程子玉不便多问,收起自己复杂的目光,开始给他办手续。
还是白天那间房,孟起强撑着走进去,他头昏脑涨,只觉得眼前一黑,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扎进床里睡着了。
——
接到程子玉电话的时候,贺丛正叼着烟坐在小院里的烧烤炉前生火。
王笑天张罗着要吃烧烤,以安抚苏越受伤的身心,这会儿拉着苏语越和冯宇买食材去了。
苏越坐在院子里的小藤椅上,跟个二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没想到啊,有生之年,居然能得一回你们伺候。”
贺丛刚忍不住想嘲讽他几句,电话响了。
那边程子玉声音有点严肃:“上午那个男生你记得吗,他刚刚又来开房间了,我看他状态不是很好,脸上手上都是血,身上也挺脏的,应该是被什么人打了,或者有人抢劫他?你过来看看吧,万一在咱们这儿有个三长两短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关于孟起又跑去他们家开房这事儿,贺丛表示不是很理解,但他也没多在乎原因,弹了弹烟灰:“怕出事就别收,收了又让我去擦屁股。”
“我没办法拒绝帅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子玉理直气壮地催他:“你在哪呢?快点来。”
“等会儿,阿越他们要吃烧烤,我帮忙生个火。”主要是他觉得孟起应该没多大事儿。
苏越其实没打多少下,顶多当时王笑天他们想把孟起从苏越身上扒拉开的时候,有几脚踹得不知轻重,但应该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所以他没多急。
挂了电话,苏越看他一眼:“什么怕出事?店里有人闹事?”
“没事儿,玉姐说那小子去开了个房。”贺丛拿了个扇子,随手在炉子边上扇了几下。
“他去开房干嘛?”苏越坐直了身子。
“睡觉。”贺丛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说的这是什么废话。
“不是,我意思是,他没家啊?”
“不知道。”贺丛说。
火生好之后,贺丛站起身:“我回去看看。”
苏越笑着抬起头,打趣他,顺带解释:“干嘛?怕那小子死你店里啊?我没怎么打他,真的。”
“知道。”贺丛头也没回。
苏越:“那你等会还过来吗?”
“再说,你们先吃。”
——
走在回去的路上,贺丛忽然想起第一眼看到孟起的样子。
他这个人,大多数时候不太会对周围的人和事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比如当时坐在三轮车车斗里,跟在路上奔跑的孟起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对这个人是没什么印象的。
所以这里他认为的第一印象,确切地说,应该是两个人第二次见面,在他家门口的那次。
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当时孟起整个人看起来算是挺狼狈的。
身上套着一身贺丛不曾见过的校服,黑白拼色,胸前的标上面写着:帝都实验中学。
校服白色部分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和尘土,看起来有些脏,裤脚也溅了一圈浅浅的泥渍,一双白球鞋更是灾难,沾满了深褐色的泥。
但就是这样一个明明看起来脏兮兮的人。
一双眼睛却无比纯净,透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纯净里又隐隐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和倔强,像被蒙尘的琉璃,内里依然有光。
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他是落魄狼狈的。
除此之外,便是疏离。
一种对这里的环境和人的无声疏离。
尽管是孟起先主动开口,说了那句算是打招呼的话,但贺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层隔膜。
是那种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被大城市的环境、人文浸润过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或许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优越感。
自视清高。
所以当时他没有回话。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他不太喜欢。
让人莫名生出一股自卑感。
然后就是孟起在街上晕倒,他把自己的豆浆让给他喝,但孟起除了谢谢还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