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前一秒是热闹的火锅局,下一秒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冷清屋子,那种落差感,”孟起说着忍不住回忆了一下昨天的场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但你不能真笑话我。”他说完立刻补了句。
孟起脑袋低垂下去,抿了抿唇,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看起来像只受伤的金毛,贺丛坐在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贺丛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抬眼看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孟起扯了下嘴角。
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太想找人吐槽求安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被我妈赶出来了。”
贺丛是可以信任的吧,贺丛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吧。
贺丛手指绕着钢琴绒布垂下来的一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其实我之前看到过你妈妈的新闻……”
他多少能感觉出来一些东西,他觉得他的猜想和实际应该差不多。
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孟起不愿意说,这些天不管谁问,他都不说。
甚至昨天晚上他故意试探,说出那句“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打听别人的事倒是起劲”的时候,孟起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谈。
贺丛并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和窥探别人秘密的人,也知道有些伤疤不能由他来揭开。
所以他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听完他的话,孟起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垂下眼,手指随便地按在钢琴上:“哪条新闻?”
贺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淡道:“具体记不清了,关于……恋情的。”
孟起忽然想到什么:“那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所以是为了那个男的,把你送来这里?”贺丛问。
孟起没说话,默认。
“但我其实不是很理解。”贺丛说:“以你妈妈的财力,多养一个你应该不是问题。”
“恋爱脑的世界你当然不懂,她是那种只要谈恋爱就会付出百分之两百的人,我天天在那个男人眼前晃,他能看我顺眼吗,他看我不顺眼,我妈就不高兴,所以,就这样了。”孟起一脸无奈。
“那她……不怕被爆出来吗?明星一般都怕舆论吧。”贺丛换了个姿势,手撑在后面,身体半仰着。
孟起看着他,眨了下眼,这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角度。
“你很敏锐啊,我都没想过这个。”他说。
贺丛扯了下唇角,但没什么笑意。
孟起想了想:“我妈之前退圈退的早,那个时候还没有我,所以现在她复出,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而且我也不可能说,那会毁了她的。”孟起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虚空某处。
话说到这里,他莫名觉得有些难堪,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这种毫无保留暴露秘密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于是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希冀,补了句:
“其实是暂时的,暂时把我赶出来,等以后她们两个人感情稳定了,说不定就把我接回去了。”
他骨子里那点可笑的自尊,还是让他无法在贺丛面前,将自己被“抛弃”的狼狈处境完全摊开。
贺丛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孟起主动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老师来管我头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有外挂了。”孟起自嘲的扯了下嘴角:“昨天教导主任不是给我妈打电话了吗?我妈直接给学校里捐了十万块钱,让老师以后不要管我,就算我违反纪律也不要找她。”
贺丛沉默地盯着他。
孟起觉得他应该是在想要怎么安慰他,但他其实并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倾诉和被倾听。
现在已经倾诉完了,他的心里也就没那么堵了。
爽啊。
“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贺丛忽然问道。
孟起轻笑一声:“是啊,今天就没打算让你出这个门。”
“我怕死了。”贺丛勾了勾唇,语气很欠抽。
孟起心情好了很多,手指又在钢琴上弹了几下,表情有点傲娇:“什么破琴,好几个音都不对,你们几个就用这个破烂,练了那么多年?能弹好才怪了。”
“这么厉害?”贺丛直起身,随手在钢琴上按了几下:“这样都听得出来?”
孟起凑过来:“绝对音感懂不懂。”
贺丛懒散地看着他笑了下:“装。”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会,孟起忽然想到什么,眨了下眼:“对了,我今晚跟你说这些,不是故意卖惨,想让你觉得我可怜和我玩什么的。”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你……什么时候猜到我这些事的啊?你当时照顾我是因为……”
“如果因为可怜就要跟人交朋友,”贺丛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少年漆黑的眼眸闪着光,坦荡而真诚:“那全世界的流浪汉,大概都会成为我的朋友了。”
孟起望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里面就好像冒出来很多细细密密的泡泡。那些泡泡填满整个胸膛,伴随着撞在心尖的频率,让人心痒难耐。
“谢谢。”他小声说。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对了,今天晚上的饭花了多少,我转你。”
贺丛换了条腿曲着,音调懒洋洋地:“不用,就当我请你们。”
“那我欠你两顿饭了。”孟起下意识说。
话音刚落,贺丛脸上的那点懒散瞬间褪去了,他看着孟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你这样挺讨人厌的。”
孟起一怔,抬眼看他。
“请你一顿饭,你就要还回来,干什么都要说谢谢,让我觉得你总想跟我们划清界限,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贺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那个意思,”孟起愣了一秒,迅速解释道:“我以前没什么朋友,可能有时候会拿捏不好朋友相处之间的尺度,是我的问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惹人烦,怕亏欠你们什么,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跟你们划清界限,我还挺喜欢和你们一起玩的……”
“我知道,”贺丛声音缓了些,轻轻叹了口气:“但是,朋友之间不用说欠。”
这时他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下,贺丛拿出来看了眼,是个闹钟,他随手关了,然后站起身,把草蒲团往旁边踢了踢,动作随意,带着点结束话题的意味。
他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看王笑天,什么时候说过欠我什么。”
“哦。”孟起骑坐在琴凳上,仰头看着他。
“走吗?我有点事。”贺丛问。
“走。”孟起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