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起垂下眼:“蓝哥,我们以前有一些误会,我是来找他说开的。”
周宁哑口无言地站在一旁,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打转,这样放低姿态的孟起,是他没见过的。
“看在以前的交情,我就帮你这一次,”许朝蓝心里也不太好受,他站起身,叹了口气:“他会来的,机会你自己把握。”
说完,许朝蓝转身离开,他不知道孟起回来,即将带给贺丛的是痛苦还是喜悦,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孟起,然后告诉贺丛,今晚不要过来了。
但心底里还有另一个音量特别大的声音,那就是他觉得,贺丛跟孟起,不会就那么完了的。
——
快八点,酒吧里面渐渐热闹起来,店里的位置被占了大半。
孟起和周宁坐了最角落的位置,一坐下,他便有些心神不宁。
很紧张,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贺丛来得有些晚。
晚到他进门的时候,孟起原本悬着的忐忑早就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甚至已经开始忍不住揣测,许朝蓝或许根本没有帮他,而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也根本不会出现。
门口的风铃叮铃响起,其实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几乎被场内的打击乐淹没。
但却又清晰无比,好像专门叮叮当当地敲在孟起的心上。
于是他像是有感应般的,抬眼看了过去。
贺丛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远远看去,他似乎清瘦了很多,眼睑微微耷拉着,嘴角平直,整个人的线条薄而利,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他进门哪儿都没看,径直走到吧台,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肩背宽阔平直,胸前线条流畅饱满。
孟起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垂眼,抬起手将帽檐拉低。
“诶?那不是你之前看过的那个鼓手吗?”周宁一脸好奇地凑过来,但话说到一半,看到孟起拉帽子的动作,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卧槽?你前男友是他啊?”
“你小点声。”孟起侧头给他一记飞眼,抬手往上拉了拉口罩。
“哎,放心,他听不见,这音乐这么吵呢。”周宁这样说着,还是压低了声音:“所以真是他?”
孟起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不敢再抬头。
“可以呀你,居然把人喊来给你表演。”周宁远远打量着贺丛,只觉得怪不得孟起放不下:“他本人看着比视频里更带劲啊。”
孟起低头不说话。
其实他是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他上台了,你不看啊。”周宁又凑过来,提醒道。
孟起微微抬头,周宁在他耳边继续说:“他坐下了。”
话音落下,乐声轰然响起,密集的鼓点震动耳膜,孟起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也随着那节拍失了控,开始疯狂不知收敛地“砰砰”乱跳了起来。
他克制而缓慢地抬起头,从帽檐下,隐蔽地去看舞台上那人。
……好久不见了。
台下热闹鼎沸,各种欢呼尖叫此起彼伏,贺丛充耳不闻,只是垂着眼皮,依旧面无表情地打鼓,但就是这股子置身事外的冷淡劲儿,反而更拿人。
曲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似是察觉到了某道炙热目光,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朝某个角落扫去——
他的动作太突然,以至于孟起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被放慢、拉长,场内光影随着节拍晃荡,忽明忽暗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两道目光猝不及防地穿越鼎沸的人潮,在凌乱的空气里遥遥相交。
于是,一个仓皇低头,另一个平静移开。
只是,密集的鼓点忽然漏了一拍,那清脆的镲片声几乎是滞了一瞬才重新跟上,不过这一点细微的错乱,并不会影响场内的热闹节奏。
但孟起捕捉到了。
他知道,贺丛认出他了。
喉头发紧发涩,一滴泪浸没在眼下口罩的边缘里。
还好,他没把他忘了。
还好,他还是那个见到他就会失误的贺丛。
直到演出结束,孟起再也没敢抬起头来。
“他下台了,好像往洗手间方向走了。”周宁凑过来提醒道。
孟起抬手把口罩摘了,起身:“你先自己待一会。”
“快去吧,祝你好运啊。”周宁看起来比他还激动。
贺丛并没有去洗手间,而是半路一拐,走向另一条通往杂物室的走廊。
他能听见背后那道刻意放轻,却紧紧跟随的脚步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敢百分百确定,是他。
他今晚是推了一场应酬过来的。
许朝蓝难得求他帮忙,说是有个鼓手临时请假,即使不想上台,但他还是答应了。
事到如今,他明白了一切。
孟起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走廊光线昏暗,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几乎融在阴影里,他走路时候的背影好像和以前相差无几,步履轻晃,自在随性。
孟起忘了出声叫住他,只一味低着头,满心悸动地跟在他的身后。
视线里只剩下那一个背影,明明处在黑暗里,却又好像自带微光,让他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步伐忍不住加快。
两个人的脚步一快一慢,在孟起追到只剩两三米的距离时,贺丛忽然停住了脚步,蓦然回头。
视线撞进一双微微湿润的眼里。
孟起也停在原地,他的羽绒服在之前就脱了,只穿一件浅色线衫,手指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局促,微微蜷在裤缝旁。他嘴角紧紧地抿着,微微仰头看着对面的人,鸭舌帽檐的阴影将他半张脸笼罩,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写满了歉意和复杂的情绪。
贺丛呼吸微微一滞。
孟起不懂,明明今天一切都是他亲手安排的,所有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顺利发展,腹稿也在心里打了无数遍。
为什么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丛也不懂,明明之前去意大利找他,亲眼看见他和另一个男生搂着往宿舍楼走,一副放下过去、自在洒脱的样子。
怎么现在,反倒先委屈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