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陆沉舟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风吹散，“心里会突然下一场暴雨，淹得人透不过气。不是难过，就是……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累。”

江屿没有说话。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用苍白的语言去安慰。他只是走到陆沉舟身边，和他一样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沉默地陪着他。他没有看陆沉舟，目光也投向窗外那轮正在沉沦的落日，仿佛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对方：我知道，我在这里。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直到天际最后一丝光亮被墨蓝色的暮色彻底吞没，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后来，江屿送给了陆沉舟一枚黄铜弹壳。.22LR的口径，被打磨得异常光滑锃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厚重的金属光泽，边缘圆润，触手生温，显然是被人长期摩挲把玩过的。

“拿着，”江屿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随手给出一块橡皮，“垫桌脚挺好。”

陆沉舟却小心翼翼地接过，冰凉的金属躺在掌心，却仿佛带着江屿指尖的温度。他仔细地看着弹壳底部细微的击针凹痕，像是在解读一段隐秘的历史。他找来一根结实的、暗红色的编织绳，小心翼翼地将弹壳穿起，打了一个复杂的、不易松脱的绳结，然后贴身戴在了脖子上，冰凉的金属很快便沾染上他的体温，成为皮肤的一部分，一个无声的秘密。

他们约定周末去看陆沉舟参加的校际辩论赛决赛，江屿答应了。陆沉舟在辩台上，思路清晰，引经据典，沉稳地驳斥对方。他的目光偶尔会扫向观众席的入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但那天，直到辩论赛结束，他站在台上接过冠军的奖杯，那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出现。

周一，江屿来了，比平时更沉默。嘴角带着一块明显的、已经泛紫发青的淤青，颧骨处也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家里有事。”他轻描淡写，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阴郁，仿佛刚从某个泥潭中挣脱。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的伤，那伤痕的形状和位置，不太像是普通的磕碰。他想问“什么事？”“谁干的？”“严重吗？”，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他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瓶一直用纸巾包着、尚且冰凉的矿泉水，递过去。

“敷一下。”他说。

江屿顿了顿，接过瓶子，冰冷的触感让他嘴角的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低声道：“谢谢。”

那一刻，陆沉舟看到，江屿那双总是藏着戒备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潮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上涨，推着两颗孤独的星球，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缺失的部分，也被对方身上陌生的特质所吸引。但这潮水之下的暗礁与漩涡，也已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