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余温尚未完全从海津市的空气中褪去,高中的紧张氛围已如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呼吸。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油墨试卷和焦虑的气息。
陆沉舟比平时到得更早,他的目光不时飘向身旁那个空了一整个暑假、此刻依旧空着的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胸口那枚温热的弹壳,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江屿的假期尾声异常沉默,几次联系都回复简短,甚至有时直接失联。他安慰自己,或许是“家里”事情还没处理完。
早读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班主任老赵走进教室,身后并没有跟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陆沉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直到第一节课过半,教室门才被轻轻推开。
江屿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瘦削。“报告。”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随即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仅仅是陆沉舟,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江屿的不同。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比转学初更甚的、生人勿近的冰寒。更刺目的是他嘴角那块尚未完全消退的、边缘泛着青紫的淤痕,以及左额角一道结着暗红血痂的细微划伤。
老赵皱了皱眉,没多问,只是示意他回座。
江屿径直走向座位,没有看陆沉舟一眼。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僵硬,仿佛身体在承受着某种不便言说的疼痛。随着他的靠近,陆沉舟再次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微弱的火药与金属的冷冽气息,但这次,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屿……”陆沉舟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你的脸……”
江屿置若罔闻,只是面无表情地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毫无焦点。他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课间,陆沉舟再也忍不住,趁着周围没人,一把抓住江屿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到底怎么回事?假期最后几天为什么联系不上?你这身伤……”
江屿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近乎应激,看向陆沉舟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一丝近乎厌恶的疏离。“跟你没关系。”他打断他,声音像是淬了冰碴,“我的事,以后都跟你没关系。”
陆沉舟愣住了,仿佛被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彻骨的寒。“……你说什么?”
江屿转过身,正面看着他,那双曾映着灯塔光芒、含着隐秘情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荒漠。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纸袋,重重地放在陆沉舟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是陆沉舟之前借给他的所有笔记、参考资料,以及那本《海鸥》。
“之前的事,忘了吧。”江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陆沉舟心上,“笔记还你。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陆沉舟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江屿,你看着我!在灯塔下,你说……”
“那是假的!”江屿猛地提高音量,引来了周围几个同学诧异的目光。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但很快被更深的冰冷覆盖,“玩玩而已,听不懂吗?陆沉舟,别太天真了。”
玩玩而已。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陆沉舟的心脏,并残忍地搅动。他脸色瞬间惨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部,嗡嗡作响。他不敢相信,那个在黑暗中紧紧拥抱他、在他耳边低语、将最脆弱一面展露给他看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信……”陆沉舟的声音颤抖着,他死死盯着江屿,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你的伤……是不是他们逼你……”
“没人逼我!”江屿厉声打断,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舟,眼神里充满了陆沉舟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嘲讽,“是我玩腻了。跟你这种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在一起,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