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相关联的久远的记忆比迷茫更先一步地翻找出。
比现在的自己更年幼的面容浮现于眼前。
她知道那是幼时自己在他人瞳孔中倒映出的样子。
生死之间,纷乱的泡沫填充进每个缝隙。
而每个泡泡里似乎就装着一个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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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生下来就称得上完美。
朱莉娜不到十岁的样子和现在堪称是大相径庭。
小时候她很懒散,对大多数事情都没什么干劲,只觉得生活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差劲,而她不为此多担忧半分的理由仅仅只是她没有太多归属感与真实感。
再怎么痛苦,若与和自己无关,总归是痛苦得很有限。
她不觉得自己和那对人渣父母有半毛钱关系,也不觉得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们和自己哪里相像,她很多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梦。
混沌之中,向前走还是向后走都没什么两样。
她其实也有尝试,尝试靠自己努力去摆脱掉现下的境况。
不过换来的结果一直不太好。
在大人们的争执中,她像一个装不了多少物品的破纸袋一样被拉扯。
不管怎么做,微笑和眼泪换来的皆是同等的痛苦。
于是,用于交流的口舌和柔软的面皮就失去了使用的意义。
压制在自己身上的规则毫无逻辑、毫无理性,即使处处是漏洞,也是她没资格去反抗的漏洞。
这就是她所理解到的一切。
好吧,她就想,那好吧。
她一动不动,看父母在面前大肆指点任何惹得他们不快的东西。
他们的厌恶像烟灰,他们的声音总是歇斯底里,偶有的平和不过是危险的序曲。
他们大肆嘲笑一切,议论着外界,想象着那群头顶上的大人物的生活。
朱莉娜一并向外面看,往天上看。
只是蓝色。不过是蓝色。
他们从任何一样事物延展出自己的倒影,眼中只有他们自己。生活似乎已经把他们完全塑造成了一个个从他人言语中拓印下来的刻板形象。
所以朱莉娜时常感到疑惑,似乎这个世界只有她活在真实之中,然后渐渐不再愿意发表任何看法和意见,漂亮的金绿色眸子暗淡下来,像是蒙了层灰。
当然,她不觉得自己非得陪着两人受苦一辈子不可,她没有自虐倾向,起码她觉得自己那时候还没有,所以即便对周围事物产生的情感很淡薄,也不至于有脑子不动硬让自己受罪——虽说这志向仅限于让自己在成年前离开那条肮脏的街道,变成个社会意义上的正常人。
她认真思考过,得出的结论是如长期呆在这里,自己终将会变成父母这样的人吧。
直到某一天她回到家。
那一天真的很奇怪。
毒/品的酸臭味扑入鼻腔,她抬起眼,穷得一清二白的家里一幅刚被抢劫过的样子,东西被翻得到处都是。
这样啊,她立刻知晓了发生的事情,然后对接下来自己所要面对的也没有什么异议,长久闲置的大脑单单是思考了片刻自己待会会伤到哪、和如何处理伤口,然后就不想管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的母亲又哭又笑,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告诉了她,她是被收养的这件事。
栗发的女孩刚刚才被破了个大洞的鞋子砸到太阳穴上,湿润的血液缓慢地顺着皮肤淌下来,她缓缓张大嘴,远离了自己太久太久的五感被莫名掀起的情绪重新唤回,浑身的伤口疼得她想哭。
……她真的好想哭啊。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女人,猛然明白,或者说猛然回忆起来,原来世界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啊。
是这样吗?
她屏住呼吸缓了会,握紧拳头半阖着眼躺在鞋柜投下的阴影中,勉强笑了笑。
对方还沉浸在药物带来的美丽幻觉中,没听清楚女孩回答了什么,似乎也没发觉自己已经把最大的秘辛说出口。
何其可笑,朱莉娜人生最大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可以称得上极其无趣的午后。
破破烂烂的屋子,乌云密布的天,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屋内她半晕不晕地看着地板上走过的蚂蚁。
她其实分不清自己究竟想了什么,此时的她还没来得及学习太多,只凭直觉明白对方没在撒谎,许多感知中的错位也得到了解释。
“…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看着完全被毒/品操控大脑的母亲,五味杂陈地轻声发问。
…
这之后她一个人思考了很多很多,她对自己是否能成为全新的另一个人有点摸不准,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她的未来在一遍遍的想象中愈发耀眼,她似乎终于不再背负那份沉重的原罪——砰——但就在她准备好一切背上行囊离家的第二天,她在大楼外部装着的大屏幕上看到了连环杀人魔终于落网的报道。
死者是自己的父母,虽然不是亲的。
——啊,啊!
那瞬间她又想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好。
断裂的回忆里唯有风中裹挟的气味足够真实,那是自己的过往里少有的干净的气味。气味来自于远方,来自于城市,来自干净的街道幸福的家庭,却绝不来自于她的来处,或者她自己。
她本来想要庆幸,因为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有活着的污点打扰自己的未来。
可同时,她浑身无法控制地发起抖。
如果她在,他们是不会死的吧。
就像知道自己并非亲生那天一样,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似乎又轻了一点点,一个不太明显的地方又死去了些什么,可她来不及哀悼,新生便已取代了腐旧。
努力追逐美好的路上,最初的自己随着身上附着的阴影一同被灼烧,烧得粉碎。
……
…
时至今日,她发现自己追逐着的原是落日。
她本来想还幼时的自己一场嚎啕大哭,但睁开眼时,关切的眼神把自己围了整整一圈。她很难不想到,原来即便是这样从阴霾里狼狈脱身变得逐渐不像自己的自己,也在做成些什么。
凯西莎坐在床沿,轻快的语调一如往常。
“我们的睡美人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