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乱啊。脑子好乱。
“我又不是无法接受现实的懦夫。”
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灵魂往天上飞,骨肉往地下坠,她感觉自己皮肤灼烧似的滚烫,然后鼻头一酸,明明是想把这份跑到外面去的精神气吸回来,却因此造成了细小的泣音。
她不清楚、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失控边缘,每块肌肉都在情绪的刺激下产生不自然地抖动。
好没用啊。
就这样死掉的话,真的太没用了啊!
她很努力地用语言表达自己不屑于寻求片刻奇迹,但蓄满泪水的眼眶已经无法阻拦越发汹涌的泪水。
流淌,流淌,她感觉不到这是自己的眼泪,只是用一种颤抖的语调一遍遍地重复:“好讨厌,好讨厌,为什么,怎么会……”
她表情痛苦、狰狞,嘴角却微微上扬,咸味的泪水一路下流,弄湿了衣服和袖子。
朱莉娜整张脸皱成一块,像是块擦完湿桌面的抹布被一左一右地使劲拧动,布料纤维中储蓄的水分就全被逼了出来。
她哭得很凄惨。
她像在哭,又像在努力表现哭。
这种悲痛她自己都不明白来源于何,一半是身体先于大脑的动作,一半是突然很想发泄什么的冲动。
“呜……”
她伸手盖住自己的脸,将头埋在两膝间。
机器人就站在旁边,不言也不语,沉默得像一个死物,直到对方哭累了,渐渐自己窝在椅子上睡着。
它把外套盖在了她的身上。
晚安,长官。它头顶屏幕上显出这行字。
**
这显然只是一个开始。
大清剿轮到他们了。
认识时间最长的两人先后离开给朱莉娜造成了巨大打击,使得她在基地同僚的眼中越来越不像个人了——字面意思,从前她还会偶尔表现出幼稚傲慢的一面,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用完美无缺的钢铁面具伪装自己,让自己显得危险而成熟。
那是一个雨夜,她撑着伞,准备去赴一场宴会。
厚重的云层有闪电游龙般伴随雷声穿梭。
大雨倾盆而下。
她的灵魂倏地被弹出身体。
她的视野被分割成两块,使她望见在水中,自己虹膜的颜色变成了一金一绿。
……
啊,原来到这一天了啊。
**
朱莉娜想过很多次传输到未来的代价是什么,她对此的看法一直挺乐观的,乐观到她完全将其看作了不必动脑考虑的事项。
毕竟这个实验显然只具有实验意义。
最初他们卯足劲地去推进度是为了得到未来的坐标、跳出常规时间尺度后以新视角去观察“末日”这件事,但即便做到这个地步,大家也还是没有新的收获——不然希沃克也不会如此心灰意冷情愿去死了。
并且在她回来后,大多数人甚至直接就“忘记”了这件事,她传出去的情报压根没掀起多少波澜,所以它能起到的作用是很少的,同理可得,要付出的代价大概也不高。
现实也的确和她的猜测基本相符,她只是被传送到了“过去”而已。
但和被传送到未来那会不同,她现在是货真价实的背后灵……连带着AE03一块。
雪白雪白的灯光照亮了实验场地,一过来就对上一群人瞪大的双眼是相当惊悚的,简直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登陆了某个抢劫现场。
“你还真有灵魂啊。”
而朱莉娜恰好是那个例外,坐在实验舱上的她环视一周,首先就发现了机器人那边的反常识现象,于是表情显得很是槽多无口,“这似乎不是很科学。”
“我说过,我不是机器人。”
AE03为自己辩解。
“嗯嗯,我没忘呢亲爱的。”
朱莉娜随意应了两声结束掉这个话题,转用怀念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老基地。在大混乱开始前夕,她召集剩下的人搬去新地点,化整为零、重新布局,所以她如今算得上是故地重游。
她从左看到右,在某一时刻看到于平台站着的希沃克。
短暂的怔神后,她放松身体肌肉,一步步顺着阶梯走上去,从背后轻轻与看不见自己的青年拥抱,表情很平静,动作放得很轻,带着股不愿打搅小动物呼吸频率似的小心翼翼。
然后是不知自何时起驻足在门外的凯西沙。朱莉娜穿过门墙,踮起脚尖、也展开手臂抱了她一下。
他们没发现她的动作,这是理所当然的。
她贪婪的目光仔仔细细地将同伴们整个人从上到下打量,视线如X光扫描般记下最清楚的数据,仗着没有人在旁边(机器人不算人)显得有些暴露本性,像是彻底撕掉了表面那层人皮,透露出些许戏剧性的癫狂。
她略为感慨地想,虚幻的过去对自己原来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