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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乱”与“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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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回到港市之后,sun把自己扔进了缪里。

不是“去玩”,是“扔”。像一个装满水的杯子,倒进水池里,不管它碎不碎。小灯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凌少,好久不见。”Sun说“嗯”,然后在吧台边坐下。调酒师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调酒师看了小灯一眼。小灯使了个眼色。调酒师给他倒了一杯苏打水。

Sun看着那杯苏打水,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我现在连酒都不配喝了?”调酒师说:“小灯哥说你先喝这个。”Sun转头看小灯。小灯坐在他旁边,穿着那件黑色毛线背心,锁骨凹成一个浅坑。他没有看sun,对着自己那杯橙汁说:“你先清醒一会儿。清醒完了还想喝,我陪你。”

Sun把苏打水一口干了。气泡呛得他咳了一下。然后他说:“再来一杯。”调酒师给他续了一杯。他端起来,没喝。盯着杯子里往上冒的气泡,一颗一颗,从杯底升到水面,破了。

“小灯。”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小灯喝了一口橙汁。喉结滚动了一下。“有。”

“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别人。”

Sun把苏打水喝了。气泡在舌头上炸开,麻麻的。“那你怎么办?”

小灯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碰着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和秦晨放下杯子的声音一样。Sun的心脏缩了一下。

“没怎么办。”小灯说,“继续活着。”

那天晚上sun还是喝了酒。小灯没拦。Sun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开始说胡话。说他在北方待了三天,说秦晨的围巾是灰色的,说秦晨换虾的时候会把虾枪对着自己不让它扎到别人,说秦晨蹲下来抱女儿的时候笑得像另一个人。小灯听着,什么都没说,只是把sun面前的酒换成苏打水。Sun喝了一口,没发现。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后来他趴在吧台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酒吧已经打烊了。他身上盖着小灯的外套,带着小灯身上的温度。小灯坐在旁边玩手机,见他醒了,把手机收起来。

“你昨晚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Sun的心猛地缩紧了。“什么名字?”

小灯看着他。吧台只剩一盏灯,橘黄色的,把小灯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听不清。不是邬昊,不是李哥。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Sun没说话。他把小灯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谢谢。”

“凌少。”小灯叫住他。Sun停下来,没回头。“那个人,不管他是谁。”小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值得你喝这么多吗?”

Sun站在那里。酒吧的椅子全部倒扣在桌上,地板刚拖过,泛着水光。空气里残留着酒精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秦晨值得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在北方待了三天,隔着一条马路看了秦晨三天,回来之后把秦晨喝过的矿泉水瓶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凉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

十

邬昊找到sun的时候,sun已经在酒吧里窝了三天了。

不是那种“我在思考人生”的窝,是那种“我连思考人生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窝。包间里灯关着,空气里有一股烟草、酒精和腥味混合的气息。Sun躺在沙发上,头发油得打绺,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手机在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和秦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秦晨发的“最近家里有点事,抱歉”。Sun回了一个“没事”。然后就没了。

邬昊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三天没去上课了。教授问我你是不是死了。”

Sun盯着天花板。“快了。”

邬昊把一袋水果扔在他床上。几个橘子滚出来,落在枕头边。“死之前记得让我把欠你的钱还了。”

Sun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像咳嗽一样的笑。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邬昊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什么都没问。Sun知道他在等。等他自己开口。

“我想他想疯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拉我去的,我们两个法学生去搞跟踪那套,我也是癫了。”

Sun把橘子拿起来,在手里颠了颠。橘子很凉,刚从外面买回来的,皮上还带着一点冬天的寒意。“他有老婆,有孩子。他笑起来很好看。在港市的时候,他笑了七次。我数的。我数他笑了几次。”

邬昊没说话。

“我在他公司对面待了三天。看他上班,看他下班,看他买虾,看他接女儿。他蹲下来抱女儿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种笑我没见过。不是他对我笑的任何一种。是爸爸的笑。”

Sun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课文。但邬昊看见他把橘子越握越紧,指甲陷进皮里,渗出一小片汁水。

“邬昊。”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一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跑到一千多公里外,偷偷看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看了三天。然后回来。什么都不敢说。连消息都不敢发。”

邬昊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放在sun的膝盖上。隔着被子,那一点温度传过去。Sun的眼眶突然红了。不是那种会流下眼泪的红,是那种眼泪已经到了眼眶边上、又被硬生生逼回去的红。

“你不可笑。”邬昊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只是喜欢了一个人。”

Sun把橘子放在膝盖上,裤子口袋露出矿泉水瓶盖的形状。他把瓶盖往里塞了塞。邬昊看见了,没问。酒吧外的港市正在入夜。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

十一

Sun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去缪里,喝酒,被不同的人搭讪,也搭讪不同的人。小灯说“凌少你回来了”。Sun笑着搂住他的肩膀,说“我一直都在啊”。笑的声音很大,手臂的力度很足,眼睛很亮。但小灯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开始频繁换男伴。今天是一个戴眼镜的大学新生,瘦瘦的,说话声音很轻。Sun带他去吃肠粉,给他夹菜。大学生说“谢谢凌少”,sun说“叫哥就行”。大学生叫了一声“哥”。Sun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对他笑的。是对另一个人。明天是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上班族,三十出头,眼角有细纹。Sun在缪里看到他,端着酒杯走过去,说“你这件大衣很好看”。那人说“我老婆买的”。Sun说“你老婆眼光很好”。然后把酒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后天是一个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的人。Sun盯着他笑了很久,然后说“你再笑一次”。那人被他看得发毛,找了个借口走了。Sun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剩下的酒喝完。

他开始逃课。不是故意逃,是早上起不来。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劈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那个矿泉水瓶盖上。他把瓶盖握在手心里,凉的。然后翻个身,继续睡。邬昊每天晚上回来,都会把他桌上的外卖盒子收走,换上新的水果。橘子、苹果、香蕉,什么应季买什么。Sun说“你不用这样”。邬昊说“我奶奶说的,病人要吃水果”。Sun说“我没病”。邬昊说“嗯,你没病”。然后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他床头。

有一天晚上,sun在缪里看见一个背影。深灰色大衣,瘦瘦的,戴眼镜,站在吧台边,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着。和秦晨的习惯一模一样。Sun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站起来,拨开人群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后的时候,他伸出手,差点碰到那人的大衣袖子。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有事吗?”那人问。

Sun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又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对调酒师说:“给我一杯。”调酒师看着他,没问要什么,直接倒了一杯。Sun端起来一口干了。酒精烧过喉咙,辣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想起秦晨吃虾饺的时候也眯了一下眼睛。他放下杯子。“再来一杯。”那天晚上他喝到断片。怎么回宿舍的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那个矿泉水瓶盖。他把瓶盖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十二

sun观察邬昊,是出于本能。

他的“他人需求数据库”从来没有停止过运转。哪怕他自己一团糟,哪怕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要不要起床”,哪怕他在缪里喝到断片、被小灯的外套盖着睡了一夜。他的数据库还在默默运行。像一台被摔得外壳碎裂、但主板还在顽强运转的老旧电脑。

邬昊最近频繁看手机。不是以前那种“检查有没有人找自己”的看,是那种“有人找自己所以一直在等”的看。他看手机的时候会先把屏幕按亮,看一眼,然后放下。过几秒又拿起来,再看一眼。像一只守着食盆的猫,明明盆里什么都没有,还是要一遍一遍去看。

邬昊提到JK的时候,语气会变软。不是故意变软,是声音自己滑下去的。像原本站在台阶上,一提到JK,就不自觉往下走了一级。他说“JK今天唱了新歌”,尾音会微微往上飘。说“JK说那家糖水铺的双皮奶很好吃”,说的时候眼睛会往窗外看,像在回忆什么。但邬昊提到李诚的时候,语气会变硬。不是真的硬,是刻意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硬。像一个人明知道门没锁,偏要用力拉好几下,然后说“锁好了”。他说“李诚今天又来食堂了,烦死了”,说“李诚又给我发消息了,我懒得回”。Sun听着,心想:你如果真觉得烦,就不会每条都告诉我。

有一天在食堂,sun坐在邬昊对面,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李诚端着餐盘走过来,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在一群穿T恤的大学生中间像一只误闯进鸭群的天鹅。他在邬昊旁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坐了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坐了无数次,sun后来才知道,李诚把邬昊的课表背得比自己的日程还熟,每天掐着点出现在食堂。

李诚说“这家的红烧肉没有老马记的好吃”。邬昊说“那你还点”,但嘴角是翘的。李诚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到邬昊碗里。“你尝尝,差在哪。”邬昊说“不用”,但碗里的肉没有夹回去。他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李诚把那块被咬了一口的红烧肉夹回自己碗里,放进嘴里。“确实太甜。下次不点了。”邬昊的耳朵尖红了。“你干嘛吃我咬过的?”“不能吃吗?”“不能。”“为什么?”“因为……”邬昊卡住了。李诚看着他,等他回答。邬昊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随便你。”

Sun在旁边默默吃着自己的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被戳出一个个小坑。他看到李诚看邬昊的眼神,不是那种炙热的、要把人看穿的眼神,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杯太满的水、怕洒出来的眼神。他看到邬昊的耳朵尖从浅红变成深红,然后蔓延到脖子。邬昊吃饭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他紧张的时候会加快吃饭速度,以为这样可以早点逃离现场。但李诚在,他逃不了。

Sun想起秦晨给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很稳。秦晨夹过来的虾饺,他一口吃掉了。秦晨说“好吃吗”,他说“好吃”。秦晨笑了,是第三次。Sun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说“我先走了”。邬昊抬头看他。“你才吃了一半。”Sun说“饱了”。然后端着餐盘走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邬昊和李诚还坐在那里。两个脑袋凑得很近,在说什么。李诚说着说着,伸手把邬昊嘴角沾的一粒米擦掉了。动作很轻,像擦什么易碎品。邬昊没躲。

Sun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十三

李诚约sun去他家的时候,sun以为又是那种“兄弟叙旧”的局。

到了才发现,茶几上放着两杯苏打水。Hello蜷在李诚腿上,银灰色的短毛在灯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李诚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着一本《浮士德》。Sun在对面坐下,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你叫我来,自己喝苏打水?”

“我需要清醒。”

“你需要清醒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李诚没接话。他把《浮士德》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是歌德的肖像,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但sun知道,这本书的封皮里面包的是《探索者》,他亲眼见过李诚在对着那本书露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笑容。

沉默了一会儿,李诚开口了。不是他平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慢条斯理的语气,是sun从没听过的、有点笨拙的语气。像一个从来都是自己拼乐高的人,第一次开口向别人借一块积木。“邬昊最近和JK走得很近。”

Sun说:“我知道。”

“JK生日那天,邬昊去了他家。待到很晚。”

“我知道。”

“我在楼下等他。等了很久。他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上了车,什么都没说。我问他饿不饿,他哭了。”

Sun放下苏打水。李诚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头看着Hello的毛。手在猫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力度很轻,像怕惊动什么。Hello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诚说。

Sun见过李诚很多种样子。在谈判桌上把对手说到哑口无言的样子,在缪里酒吧被小灯挂在身上还面不改色的样子,对着《探索者》露出诡异笑容的样子,在湘菜馆给邬昊夹鱼脸颊肉的样子,每一种样子都游刃有余,每一种样子都写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现在,他坐在地毯上,手放在猫背上,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以前追人不是这样的。”sun说。

“以前那些人不是邬昊。”

Sun没有笑他。因为这句话他听懂了。以前那些人不是秦晨。以前那些人,他不会坐最早的航班去另一个城市偷偷看三天。以前那些人,他不会把对方喝过的矿泉水瓶盖放在枕头底下。以前那些人,他不会在对方不回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李诚开始说。说邬昊吃辣会眯眼睛,不是那种被辣到的眯,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无意识的、满足的眯。像冬天晒太阳的猫。说邬昊咬笔帽的习惯。他的每一支笔,笔帽上都是牙印。不是刻意咬的,是看书看到入神的时候不自觉放进去的。李诚有一次偷偷买了一盒笔放在邬昊桌上,什么都没说。邬昊也没问。但后来sun发现,邬昊用的就是那盒笔。笔帽上慢慢又有了牙印。说邬昊的帆布鞋鞋底磨平了,鞋带断了一根换了一根。新换的那根和原来那根颜色不一样,一个纯黑一个深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李诚看了很久,不敢直接给他买鞋,留了三千块钱。然后又被拉黑了。说邬昊把老干妈一字排开,十瓶,十种口味,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天看一眼,一瓶都没开。说邬昊第一次在缪里摔进他怀里的时候,心跳得很快,隔着西装都能感觉到。说他解袖扣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但偏要自己来。试了好几遍。解开的时候举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李诚没拍下来,但记住了。每个细节都记住了。说邬昊在湘菜馆把鱼脸颊肉分他一半的时候,他差点当场求婚。

Sun听着。苏打水的气泡都跑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李诚说这些的时候,不是那种“我在炫耀我观察得多仔细”的语气。是那种“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语气。像一个收集了一屋子宝贝的人,忍不住要把每一件都拿出来擦一擦、看一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怕被人发现,又怕永远没人发现。

“李诚。”sun叫他。

李诚抬起头。

“你是真的很喜欢他。”sun说。

“我知道。”

“不,我的意思是,你是真的、认真的、想和他过很久的那种喜欢。不是以前那种,追到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喜欢。”

李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Hello玩偶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我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Sun把苏打水端起来,发现气泡已经跑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温吞的水,带着一点矿物质的涩味。“我帮你。”

李诚看着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要记住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李总,不是我们圈子里认识的那个城子,不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李诚。是这个,坐在地毯上,抱着猫,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李诚。”

李诚没说话。

“邬昊需要的不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李诚。他需要的是这个。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你们两个,一个假装什么都能搞定,一个假装什么都不需要。假装得太久了,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Hello从猫屋那边走过来,爪子上沾着一点猫砂,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它在sun脚边停下来,仰头看他。绿莹莹的眼睛,像两颗小月亮。

Sun低头看它。“你也觉得我说得对?”

Hello喵了一声。

十四

那天晚上sun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

港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把云层映成淡紫色。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秦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秦晨发的“抱歉”,一个词。再往上,是他发的太阳表情,秦晨回的太阳表情。两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并排亮着。像一个沉默的约定。

他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帮李诚追邬昊了。”删掉。又打了一行:“晨先生,港市今天降温了。”删掉。又打了一行:“我学会做肠粉了。”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太阳表情。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宿舍楼下那棵玉兰树的香气。花期快过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但香气还是很努力地往空气里送。Sun想起秦晨蹲下来抱一一的样子。想起秦晨换虾的时候把虾枪对着自己。想起秦晨说“好吃”时眯了一下眼睛。想起秦晨在酒店门口说“好”,就一个字,让他开心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自己发的太阳表情,秦晨会不会看到。看到了会不会回。回了又能怎样。他只知道,他现在想发。不是想得到回应,是单纯地想发。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往远处扔一颗石子。不是为了砸到什么,是为了听个响。告诉自己,这个世界还在。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Sun看着那两颗并排的黄太阳,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但这一次,是他自己数的,今天第一次笑。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上那两颗太阳贴着掌心,凉凉的玻璃,慢慢被体温捂热。

十五

秦晨在北方的生活继续着。

上班。下班。接一一。做饭。柯希还是每天很晚回家,他们还是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周末的下午,一一去同学家玩了,柯希去加班。他一个人在家,把衣柜打开,把里面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摊在床上。夏天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洗衣液留下的香味。冬天的毛衣,有起球的,他用剃毛器一点一点修过。他把夏天的衣服装进收纳袋,抽干空气,封口。然后打开,又放回去。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他把书房的书重新排列,原来的排列没有任何规律,只是随手放的。这次他按书脊的颜色排,浅色在左,深色在右。排完之后退后两步看,发现不好看。又按作者首字母排。排完之后又退后看,还是不满意。最后他把所有的书放回原位。一本都没有动过。只有他自己知道它们曾经被重新排列过。

他把手机里sun的聊天记录截图,一张一张,存进一个加密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港市”。不是“sun”,不是“凌程”,是“港市”。因为sun这个人,和港市的阳光、海风、肠粉的酱汁、酒店门口那声“好”混在一起,分不开。秦晨不善于处理复杂的感情,但他善于给文件归档。他把所有和sun有关的东西,放进一个叫“港市”的文件夹里。像把一道光装进盒子里。盖上盖子,光就只照亮盒子内部。

有一天晚上,一一问他:“爸爸,港市是什么样的?”

秦晨正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削皮,切成小块,放进碗里。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他停了一下。“冬天不太冷。海风有点腥。肠粉很好吃。”

“那你下次带我去。”

秦晨把苹果块放进碗里,端到客厅。一一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马尾辫垂在肩头。他坐在旁边,把碗推过去。“好。”

一一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汁水在牙齿间裂开的声音,清脆的。“爸爸。”

“嗯?”

“你上次去港市,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秦晨想了想。Sun站在酒店门口喘着气的样子。Sun数他笑了几次的认真表情。Sun说“我帮你多吃了一份肠粉”。Sun在机场安检口外面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树。“有。”

“什么?”

“遇到一个人。他帮我多吃了一份肠粉。”

一一歪着头看他。“为什么帮你多吃?”

秦晨把碗里最后一块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因为他觉得我会喜欢。”

一一“哦”了一声,继续写作业。她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一一从来不追问。她只是把听到的东西收起来。

那天晚上秦晨等一一睡着之后,回到书房。电脑屏幕亮着,word文档开着,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明天要交的方案还差最后一部分。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打开手机,点进那个叫“港市”的文件夹。最新的一张截图是今天下午的。sun发了两个个太阳表情。两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并排在屏幕上。他把截图放大,缩小,放大。然后退出文件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帘没拉。北方的夜晚没有霓虹灯,只有远处住宅楼的窗口亮着零零星星的光。秦晨看着那些光,想起港市的夜景。那天晚上sun送他到酒店门口,说“明天我来接你”。他回头看了一眼。Sun站在台阶下,白卫衣在夜色里很显眼,像一小片落在地上的云。那个画面他没有截图,但记住了。每个细节都记住了。

他打开word文档,把方案写完。凌晨一点。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他凑近看,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像银丝。他想起sun的头发是微卷的,浅金色,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他关掉灯,走进客卧,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眼前是两颗黄太阳。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并排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去港市。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去。但那个叫“港市”的文件夹在那里。加密的,藏在手机最深处。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种子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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