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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机场送别与正式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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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诚握住那只手。不是十指相扣的握法,是把整个手掌包进自已掌心里的握法。他的手比邬昊大一圈,手指更长,温度更低。邬昊的手被他握着,像一只小一号的鸟被收进了一只大一号的巢里。李诚没有说“你以后不要揉我头发”,没有说“这是我对你做的”。他只是握着,然后把邬昊的手放下来,没有松开。

两个人并排走过空中走廊。手牵着手。机场广播从远处传来,混在自动门的开合声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里。李诚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松手。邬昊也没有。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了停车场,走进港市灰蓝色的、像旧棉絮一样的天空下面。

回到车上,李诚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包湿巾。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带酒精的、专门擦手的那种,包装上印着“杀灭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细菌”。他抽出一张,把手擦的仔仔细细,其实什么都没留下,但李诚擦得很认真,从左边小拇指擦到右边小拇指,包括指甲的缝隙,每一个手指可能碰过的地方都擦到了。擦完一遍,又抽了一张,擦了第二遍。然后第三遍。

“你不是说不吃醋吗?”邬昊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已经系好了。

“我没吃醋。我只是有洁癖。”李诚把湿巾扔进储物格里,发动车子。引擎的声音填满了车厢。

“你对JK的口水有洁癖?”

李诚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用‘口水’这个词。”

邬昊把安全带解开,探过身,在李诚嘴角亲了一下。很轻,比上次在厨房里那个还要轻,嘴唇只是碰了一下他的嘴角就退回来,像Hello的尾巴扫过手背。李诚的手彻底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了。他转过头看着邬昊。邬昊已经把安全带重新系好了,端端正正坐着,目视前方,卫衣帽子边缘那块油渍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他的耳朵尖也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洇到耳廓边缘。

李诚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邬昊的左手放在中控台上,李诚的右手也放在中控台上。两只手之间隔着大约五厘米的距离。车驶上机场高速的时候,李诚的手指往左边挪了一点。邬昊的手指往右边挪了一点。指尖碰着指尖,没有握。只是碰着。车窗外,港市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黄色的、像老照片一样的颜色。

三

sun是从普吉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的。具体变在哪里,邬昊想了很久才找到词,他不再抢着买单了。以前出去吃饭,邬昊去个洗手间的功夫,回来账单已经被sun结了。现在他会坐在那里,等邬昊拿出钱包,等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角,等两个人AA。他也不再去缪里了。小灯发消息问他“凌少最近怎么不来了”,他回了一个太阳表情。小灯说“你以前不是这个风格”。sun回:“以前那个是盗版的。”

他不再每天给秦晨发几十条消息。以前他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砸。“晨先生今天港市又下雨了”“晨先生我路过你上次住的那家酒店了”“晨先生老马记出了新品你来港市我带你去吃”“晨先生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讲交通工程的书完全看不懂”“晨先生你上次说肠粉的酱汁有沙茶味我找到了那家店”“晨先生......”现在他早上发一条,晚上发一条。早上的那条是“早”,晚上的那条是“晚安”。秦晨回“早”,秦晨回“晚安”。像两个在黑暗里隔得很远的人,用同一种简短的、不打扰的方式确认彼此还醒着。但秦晨反而开始主动找他了。秦晨以前回消息的速度,怎么说呢,像一棵老树,你踢它一脚,过半天,落一片叶子下来。现在他会主动发消息了。

“今天工地上有个测量员把数据弄错了,多算了三百方混凝土。我让他重算,他脸都白了。”

配一张工地照片。水泥搅拌车,戴着安全帽的工人,远处是被脚手架包裹了一半的桥墩。sun把照片放大,看见秦晨的影子落在搅拌车旁边的泥地上。深灰色西装,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他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里。和秦晨公司官网那张中标公告的签约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晨先生”。

有一天秦晨发来一张照片。不是工地,是一张表格。“常驻港市申请表”。申请人:秦晨。申请事由:北郊智慧交通项目需设置驻办处,常驻现场协调及后续监管维护。拟驻留时间:三年。审批状态那一栏,盖着一个红彤彤的“同意”章。sun把那张照片放大,缩小,放大。那个“同意”章有一点歪,印泥蘸得太多了,边缘洇出一小圈红色的油墨。

“好。”

“家人、朋友、同事,我和柯希都通知了我们已经离婚两年的事情了。”秦晨又发来一条。

sun看着那行字。离婚两年。他们认识多久了?一年多了。秦晨第一次来港市的时候,原来就已经离婚了。他在酒店房间里说“我下周回北方”,说“回去之后可能很长时间不会来港市”,说“我女儿还小,我妈身体不好,工作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那时候sun以为他是在拒绝。后来他知道,他是在告别。和那段十多年的婚姻告别,和那个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已经像陌生人的曾经称呼为妻子告别,和这个身份里最沉重的那部分告别。他花了两年。sun不知道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秦晨从来不说。

“你就这反应?”秦晨又发来一条。

“哦。”

“哦?”

“我在等你下一句。”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比发任何一条消息都要久。然后秦晨发过来一行字:“下一句是,我可以正式追你了。”

sun看着那行字。图书馆的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眼睛。他想起凌琳走的那天,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藏蓝色孕妇裙,平底鞋,头发刚到肩膀。她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说“哥,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你要好好的”?但她没有说。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sun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回头。如果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会冲过安检口,会把她的登机牌抢下来,会说“哥养你”再说一遍再说一百遍。但人永远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他不能再错过一次了。

他在对话框里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不对。应该是我追你。”

“你已经追了很久了。”

“那不一样。以前我是乱追,现在我是认真追。”

“区别在哪?”

sun想了想。窗外的港市正在入夜,对面糖水铺的霓虹灯从红色变成蓝色,又从蓝色变回红色。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拖鞋拍打地面啪啪响。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行字:“以前我想让你属于我。现在我想让你属于你自己,顺便考虑一下我。”

秦晨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很久。久到sun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消息进来了。只有一行字,但sun记了一辈子。

“凌程,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那个游戏里玩了一个女号。”

sun盯着那行字。图书馆的空调出风口在他头顶发出细细的、持续的声响。他想起第一次在游戏里遇到秦晨的时候,新手区的小怪长得像团子,他选了个战士,秦晨选了个刺客。两个女号站在新手村的樱花树下,樱花是粉色的,像素很低,一片一片从屏幕顶端飘下来。秦晨打了一行字:“一起做任务吗?”他说:“好。”那时候他不知道,屏幕对面是一个比他大十一岁的、快要离婚的、有一个女儿的男人。他不知道他们后来会隔着游戏对话框说那么多话,隔着港市和北方的距离说那么多话,隔着生死和告别说那么多话。他只知道新手村的樱花很漂亮。秦晨的女号站在樱花树下,裙摆被风吹起来,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紫色的。他在那个像素很低的、已经关服的游戏里,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sun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图书馆的日光灯嗡嗡响。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不是哭。是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浅金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麦田。旁边座位的女生看了他一眼,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sun发过去。

“不知道。可能是你说‘我扛着’的时候。可能是你在酒店门口说‘明天我来接你’的时候。可能是你坐在工地门口等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可能是你写那三十页论证报告、参考文献格式全错的时候。”

sun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参考文献格式是故意的。不然你怎么会记住我。”

秦晨回了一个笑脸。不是太阳表情,是系统自带的那个黄色圆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巴是一个向上的弧线。sun第一次看到秦晨发表情。他把那个笑脸存进手机里。和那张工地倒影、那家中标公告的签约照片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还是叫“晨先生”。但他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sun失眠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秦晨说“我可以正式追你了”。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秦晨说“正式”,秦晨说“追你”。这两个词从秦晨嘴里说出来,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露出了水面。他把手机摸出来,打开和秦晨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秦晨发的笑脸。他打了两个字“晚安”,秦晨回“晚安”。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那两颗并排的“晚安”慢慢暗下去,变成黑屏里两个模糊的光点。窗外港市的霓虹灯已经暗了,只有远处码头灯塔的光每隔几秒扫过来一次,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缓慢的、白色的弧线。他想起秦晨第一次来港市的时候,住在北郊那家酒店。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劈进来。秦晨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想了些什么?sun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秦晨不会再一个人看那道光。

他闭上眼睛。外面路过车辆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枕头底下压着秦晨喝过的那个矿泉水瓶盖。金属边缘硌着指腹,凉凉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慢慢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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