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折。”
sun愣了一下。六折。紫荆家居广场的六折,相当于白送。他看着蒙意浓,蒙意浓也看着他。墨绿色丝绒西装在展厅的射灯下泛着低调的光,锁骨窝里那颗绿色的石头静静地卧着。sun忽然知道蒙意浓为什么给他打折了。不是因为他是李诚的前男友,不是因为他是认识的人。是因为他歪着的脖子,是因为他说“十一岁”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蒙意浓也有过那道光。给过一个人。那个人没有接。
“谢了。”sun说。声音比预想的轻。
“别谢我。”蒙意浓把视线移开,看着那张胡桃木床。射灯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翳。“谢诚诚。我欠他的。”
sun没有问欠什么。他知道有些债不是用钱还的。是用时间,用等待,用那个人终于遇到了另一个人之后、你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再欠他的那种解脱。
从紫荆出来的路上,sun开车,邬昊坐在副驾驶。红色小跑车在港市的黄昏里像一块融化的红糖,慢慢穿过学府路,穿过老马记门口排队的人群,穿过糖水铺霓虹灯刚开始亮起来的老街。邬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港市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糖水铺里飘出来的姜薯汤的甜味。
“蒙意浓为什么说欠李诚的?”邬昊问。
sun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车驶上高架,港市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交替展开。老城区的骑楼,新城区的玻璃幕墙,远处码头的集装箱吊臂像一群低着头饮水的钢铁长颈鹿。夕阳从吊臂之间漏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黄色的、像老照片一样的颜色。
“你知不知道蒙意浓和李诚好过?”
“知道。”
“你知不知道他求过婚?”
邬昊的手在安全带上停了一下。“不知道。”
五
sun把车驶出高架,拐进一条邬昊没走过的路。不是回北郊的方向,是返回的方向。车在一栋写字楼前面停下来。楼不高,十几层,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映着对面紫荆家居广场那块巨大的、发光的茄子招牌。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正在交替闪烁。sun把车熄了火。
“就是这里。”
邬昊看着窗外。写字楼,十字路口,紫荆家居广场。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场求婚,是在这里。”sun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看邬昊,看着那个十字路口。红灯转绿灯,绿灯转红灯。行人在斑马线上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蒙意浓把紫荆整面幕墙的广告位,从顶楼到底楼,几百平方米,还有这栋楼的整个楼面,全是同一句话。”
“什么话?”
“‘诚诚,嫁给我。蒙。’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邬昊沉默了。他看着对面那块巨大的、正在播放奢侈品广告的幕墙。一个外国女人涂着口红,嘴唇像两片被揉碎的花瓣。广告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紫荆家居广场,您的家居美学顾问。”他试图想像这里曾经挂满“诚诚嫁给我蒙”的样子。几百平方米的LED屏幕,从顶楼到底楼,每一个感叹号都有一个人那么高。蒙意浓站在十字路口,亮紫色西装,手里捧着不知道多少朵玫瑰,等着李诚的车从写字楼地下停车场驶出来。李诚的车驶出来了。黑色奔驰,擦得锃亮,在十字路口等红灯。蒙意浓捧着玫瑰冲过去,紫色西装下摆飞起来,锁骨窝里的链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拍打车窗。李诚把车窗摇下来,看着蒙意浓,看着对面那面铺天盖地的幕墙,看着“诚诚嫁给我,蒙”后面跟着感叹号。
“然后呢?”邬昊的声音比自已预想的紧。
“然后李诚把车窗摇上去了。红灯转绿灯。他踩了油门。走了。”
邬昊的手在安全带上握紧了。他想起李诚在湘菜馆把鱼脸颊肉分他一半,说“那我也留着最后吃”;想起李诚在他鞋底磨平的时候留了三千块钱,不是施舍,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让他收下;想起李诚说“他怕我有压力,他连给我买鞋都怕买错码”。他不是不接。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是蒙意浓不够好。是他在那之前,已经不知道被什么人教会了“别人的心意是要还的”。他不知道怎么白白收下一整面幕墙的感叹号。
“蒙意浓后来怎么样了?”邬昊问。
sun发动车子。红色小跑车从写字楼前面的临时停车位驶出来,汇入车流。紫荆的茄子招牌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紫色的光点,融进了港市的霓虹灯海里。
“他在缪里喝了整整一个月的酒。小灯说他每天晚上都来,点一杯‘绿意丛生’,喝到打烊,然后趴在吧台上睡着。小灯给他盖外套,他醒了就说‘我没醉’,说完又睡过去。”sun停了一下。车窗外,港市的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来。红色的糖水铺招牌,蓝色的便利店灯箱,金色的珠宝店橱窗,绿色的药店十字。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走过。“后来有一天他不喝了。小灯问他为什么,他说‘他连拒绝我都这么体面,我不能再让他为难’。从那以后他就只穿亮紫色了。以前他不穿这个颜色。”
邬昊看着窗外。霓虹灯从他脸上滑过去,红的,蓝的,金的,绿的。每一种颜色都停不住。他想起蒙意浓今天穿的墨绿色丝绒西装,锁骨窝里那颗保佑平安的绿色石头,他抚过胡桃木床头的动作,他说“床是人待得最久的地方,所以要做得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他不是在给sun挑床。他是在给自已挑一个可以重新生长的理由。
六
回到家的时候,李诚已经下班了。Hello蜷在他腿上,尾巴盖住鼻子,发出均匀的呼噜声。茶几上放着两杯苏打水,一杯是他的,另一杯气泡已经跑光了。邬昊在玄关换鞋,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李诚听到声音,转过头。Hello被他的动作惊动,耳朵抖了抖,没睁眼。
“买了什么?”
“床。”
“什么床?”
“胡桃木的。sun和他男朋友的床。”
李诚“嗯”了一声,把苏打水端起来,喝了一口。Hello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爪子微微张开。邬昊走过来,在李诚旁边坐下。地毯是新买的,蒙意浓推荐的月白色布艺沙发到底还是送来了,就摆在他们背后。邬昊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坐垫,膝盖屈着,手臂环着小腿。
“李诚。”
“嗯。”
“蒙意浓和你好过。”
李诚的手停在Hello的肚皮上。Hello的呼噜声停了一瞬,又续上了。“嗯。”
“他求过婚。”
“嗯。”
“你把车窗摇上去了。”
“嗯。”
邬昊转过头看着他。李诚没有看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气泡跑光的苏打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有一颗正在沿着杯壁往下滑,留下一条蜿蜒的水痕。他的耳朵尖没有红。邬昊第一次发现,李诚在提到蒙意浓的时候,耳朵尖不会红。
“为什么?”
李诚的手指在Hello的肚皮上轻轻画着圈。Hello的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搭在沙发边缘,银灰色的毛在台灯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
“因为他不是在跟我求婚。他是在跟他哥赌气。”
邬昊没有说话。窗外港市的霓虹灯已经全亮了。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口传出钢琴声,弹得磕磕绊绊,中间断了,又接上。
“我和蒙意浓,从来没有在一起过。”李诚的声音很低,像在跟Hello说话。“他需要一个人让他哥吃醋。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挡掉我爸安排的相亲。我们假装交往了三个月。他哥生日那天,他在紫荆门口铺了满地的玫瑰,包了整面幕墙。他哥的车停在十字路口对面,车窗摇下来一半。袁朗看着那面幕墙,看着蒙意浓捧着玫瑰站在马路中间。然后他把车窗摇上去了。”
李诚的手停住了。Hello睁开眼睛,绿莹莹的,像两颗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那天晚上蒙意浓给我打电话。他说‘诚诚,对不起’。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然后他挂了。第二天他穿了一件亮紫色的西装来上班。以前他从来不穿这个颜色。袁朗说他穿亮紫色好看。”
邬昊把膝盖松开,手放在地毯上,离李诚的手很近。Hello的尾巴扫过两人的手背。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
邬昊低下头。他看着自已的手和李诚的手,两只手都放在地毯上,之间隔着一只猫的尾巴。Hello的尾巴一下一下扫过去,又扫过来,像一座银灰色的、毛茸茸的钟摆。
“李诚。”
“嗯。”
“蒙意浓说,床是人待得最久的地方。所以要做得像一棵还在生长的树。”
李诚没有说话。Hello从两人之间站起来,前爪搭在邬昊膝盖上,后腿蹬着李诚的大腿,把自已拉成一条银灰色的、柔软的小桥。它喵了一声。翻译大概是:你们两个,一个在问过去,一个在等未来。中间那座桥是我。
邬昊把手放在李诚手背上。和机场那天一样,不是十指相扣,是包住。他的手比李诚小一圈,包不住,只是覆在上面。李诚没有动,Hello在他腿上又睡着了,尾巴垂下来,尖儿微微弯着。窗外的霓虹灯暗了一盏,又暗了一盏。港市正在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