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仙宗云海连绵,仙峰错落,连日来山门上下都笼罩在一股肃穆又隐秘的躁动之中。
三日之后便是百年一度的祭天大典。
大典旨在敬天祀灵,稳固仙界气运,超度三界游魂,亦是清玄仙宗一年之中规格最高、全员齐聚的盛事。上至仙尊、各位长老,下至内门、外门所有弟子,无一例外都要到场行礼参拜。
也正因全员齐聚、人多眼杂,反倒成了最容易藏污纳垢、布局暗算的绝佳时机。
自从那日在后山竹林偷听秦苍亲信密谈,得知对方打算借祭天大典设局加害、嫁祸自己之后,澪杳心底便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她回到居所后,便依照与凌逐月商定的计划,依旧装作心神不宁、体虚怯弱的模样,每日只在殿内静坐调息,极少外出,更不主动打探任何风声,刻意营造出一副对危机毫无察觉、任由命运摆布的柔弱姿态。
殿外那些潜伏的眼线依旧没有撤去,时不时借着送灵草、送丹丸、问修行功课为由前来试探。每一次,澪杳都从容应对,言语温顺,神情黯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经历秘境惊魂后的惶恐与不安,半点不露锋芒,也绝不提及秦苍、魔族、秘境阴谋半个字。
这般做派,渐渐让暗中监视之人放下了大半戒心。
他们都以为,这位云灵族遗孤终究年纪尚小,骤然经历灭族大祸,又深陷秘境杀机,早已被吓破了胆,只能依附在凌逐月羽翼之下苟安度日,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可能察觉祭天大典背后暗藏的杀局。
夜色浸满月华,银辉透过雕花窗棂,静静落在殿内青石地上。
澪杳盘膝坐在玉榻之上,闭目调息,指尖萦绕着淡淡的云灵白芒,缓缓游走周身经脉。
那枚贴身收藏的云灵珠静静贴在心口,温润微凉,源源不断涌出纯净灵气,滋养她受损的灵脉,也隐隐与远方某处星辉气息遥遥呼应。
经过这几日静心静养,再加上凌逐月赠予的上品仙丹温养,她耗损的本源已恢复大半,云灵术的修为更是隐隐有突破瓶颈之势。尤其是经历秘境一战、星月灵犀共鸣之后,她对净化、结界、感知三类灵术的领悟,早已远超同阶弟子数倍。
她眉心微蹙,神识悄然散开,化作一缕极细极柔的云灵气息,无声无息漫出殿外。
循着平日里布下的感应结界,一点点探查四周流动的灵气与隐匿的魔气痕迹。
果不其然。
仙宗几处僻静山谷、密林暗坳、长老居所后侧,都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戾魔气,气息隐晦,被仙门禁制层层遮掩,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唯有她身负云灵圣女血脉,天生克制魔邪,才能敏锐捕捉到那一缕阴邪的异动。
这些魔气痕迹,路径交错,最终隐隐都指向一个方向——执法长老秦苍的清苍居。
澪杳缓缓睁开眼眸,眸底掠过一抹冷冽寒意。
果然处处都是他的人,处处都是他布下的暗线。
明里是仙宗德高望重的执法长老,端正威严,执掌门规戒律;暗里私修魔功,勾结魔域,屠戮云灵全族,又在仙门安插亲信、遍布眼线,野心勃勃,城府阴毒。
若任由他继续坐大,假以时日,清玄仙宗必会被他一步步拖入魔道,到时候遭殃的,何止她一人、何止云灵一族。
正沉思间,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熟悉的星辰仙气漫入屋内,无需抬眸,澪杳便知是凌逐月来了。
她起身迎了上去,轻轻推开殿门。
月光下,少年一袭玄色流云长袍,身姿挺拔清俊,眉眼覆着淡淡的清寂,只是看向她时,眼底的清冷便化作一抹柔和暖意。
“还没歇息?”凌逐月走入殿内,随手布下一层隔绝外人探查的星斗结界,将殿内动静牢牢封在其中。
“睡不着。”澪杳轻轻摇头,语声清浅,“方才我用神识探查了四周,仙门多处角落都藏着隐晦魔气,全都隐隐汇聚向秦苍的清苍居,他在门中布下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凌逐月走到案前落座,神色沉凝,缓缓颔首:“这几日我借着筹备祭天大典的名义,暗中核查了宗门人事值守、大典当日的站位排布、巡山弟子轮换名册,已经摸清了他的布局。”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星辉,在空中勾勒出祭天大典的灵台分布图。
灵台立于仙宗正中央的祭天广场,居高临下,分为三层。
顶层是仙尊独坐之位;
中层分列各位长老;
下层左右两列,按辈分修为排布内门与外门弟子。
而秦苍早已暗中动用职权,将自己的心腹亲信,安插在广场四周巡守、灵台两侧侍奉、甚至大典礼乐仪仗之中。
“大典当日,礼乐齐鸣,香火漫天,众人虔诚参拜,心神最易涣散。他便打算趁着那时机,暗中催动暗藏的魔阵,引一缕域外魔气侵入灵台,再暗中引到你身上。”
凌逐月指尖点在图中一处弟子站位,语气冰冷:“而后栽赃你私通魔域、暗藏魔根,借祭天圣地酝酿祸乱,惊扰上天灵脉。到时候人证、‘物证’、魔息全都齐全,再由他带头请命,废你修为、押入锁妖深渊,任谁也无法替你辩驳。”
澪杳望着那幅星辉勾勒的分布图,心底一阵发寒。
好周密的算计,好阴狠的心思。
不用刀剑相向,不用明面追杀,只用一场大典、一座灵台、一口勾结魔族的黑锅,便能将她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还能保全自身清名,甚至落下一个匡扶仙门、肃清邪祟的美名。
“他算得太准了。”澪杳轻声道,“大典之上,众目睽睽,仙尊在场,长老齐聚,一旦魔息引到我身上,百口莫辩。”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却偏偏漏了两件事。”凌逐月抬眸看向她,眸色坚定,“其一,你的云灵血脉天生净化魔邪,寻常魔气根本无法附着你身,只要你提前运转灵元护住周身,他暗中引下的魔息,近不得你分毫。”
“其二,他安插在大典各处的亲信、暗中布下的隐魔阵,我已经一一标记在册,也收集到了他私藏魔器、与魔域密使往来的书信残页、还有当年暗中破坏云灵结界的禁制符文拓本。”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封存着灵光的玉简,放在案上:“所有证据,都在此处。大典当日,他若安分守己,我们暂且隐忍蛰伏,继续暗中搜罗更多把柄;他若敢按原计划动手,我们便当场拆穿他的布局,人证物证俱在,让他无从抵赖。”
澪杳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简,心头一阵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