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如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孩和书里那个二十三岁就被一笔带过、潦草定罪的结局之间,是同一个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想试着拉沈雁一把。哪怕最终改变不了那个注定的结局,但他也想多陪陪他,让他接下来的路不那么难走。
这点微妙的想法像颗刚落地的种子,悄悄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独自在沙漠徒步旅行的无目的者,沈雁的出现好似他终于寻到了伙伴。他想,或许这个世界也不是特别糟糕,至少不会太孤独。
思绪逐渐回笼,顾如期低头瞧着沈雁,心底多了丝柔软。
他抬手,手掌扶在沈雁脊背上,一下接一下的来回摩擦。
安慰沈雁,也安慰自己的小时候。
顾如期手掌触碰过来的瞬间,沈雁的身体近乎本能的绷紧了。
是他考虑太少了。
自己就不该咬回去,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前又不是没忍过。这下好了,人家找家来了,姥姥吓一跳,妈还在屋里躺着,他都不敢想妈听见那些骂人的话心里什么滋味。
还有孙广全。
人家凭什么帮他?又不欠他的。
他咬着唇,等着。打也好骂也好,反正都该他的。但那只手没有别的动作,就那么搁在他后背上,掌心很暖,透过衣服透进来。
沈雁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很少被人这样安抚,记忆里,除了妈妈和姥姥,就只剩下那些推搡和拳打脚踢。
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行了,”顾如期把手收回来,“别站着了,快点和姥姥她们吃饭去吧。”
沈雁垂着眼站了两秒,才开口:“你……吃了没?”
顾如期明白他意思,“等下次吧,这个点再不回去,你婶子又要着急了”。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比白天清凉不少。
顾如期沿路走着,刚来那会儿,他总在这弯弯绕绕的小路上走错门,如今待了些日子,也能转悠个大概了。
身后有光晃,扫过他的后背。顾如期扭头,“不是让你在家陪姥姥吗?”
几步开外,沈雁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往下落了落,照在他裤子上:“太晚了,姥姥让我送送你。”
顾如期顺着光低头瞧,自己半条裤腿都是泥点子,鞋面上也糊了一层。
“哎呦,”他蹲下去身去拍,“也不知道谁在马路上挖了个坑,也不说填一下。”
那个坑沈雁知道,前阵子下雨,有辆车陷进去留下的,不小。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了,村长特地在跟前插了根树枝做记号,按理说不可能踩进去。
顾如期拍完站起来,想开口劝他回去,可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村道上的路灯都隔得老远,照不出多少路。
他确实看不清,便没在推脱,想着万一路上真有个特殊情况还有个照应,就比如刚才那个大坑,自己愣是没看见,睁着眼睛就踩进去了。
两人沿村道慢慢走着,沈雁在后面打着手电,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顾如期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拉得老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刚才,”沈雁忽然开口,“你跟王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吓唬了她两句。”顾如期说。
“……你不怪我吗?”
声音很小,小到顾如期都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怪你什么?”顾如期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雁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很大劲:“咬你手,划你车胎…”
顾如期逗他:“只有这些吗?”
但说完他就后悔了,沈雁以前对孙广全怎么样,他不想管。就算沈雁做过什么,也肯定是孙广全先欺负的人家。
没等沈雁开口,他便岔开话题:“那你让我咬回去?”
沈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但把胳膊横了过来,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顾如期噗呲乐了。他看着沈雁那张绷着的小脸,忽然说:“闭眼。”
沈雁愣了一下。
“闭眼。”顾如期又重复了遍。
沈雁抿了抿嘴,眉毛皱成一团,挣扎了好久,才把眼睛闭上了。
“真乖。”
话音刚落,沈雁感觉嘴唇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下意识张开嘴,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进口中,甜味一下子化开,葡萄味的,带着点酸。
他睁开眼,看见顾如期把手缩回去,手里还攥着半透明的糖纸,冲他晃了晃。
“喜糖,”顾如期说:“吃吧,能带来好运。”
骗小孩的话。沈雁砸吧两下嘴,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个小包。
顾如期把糖纸揣进兜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学,路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