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玩完,小男孩利落地从旋转木马上跳下来,他连松散掉的围巾都没顾得上整理,小身子已经冲向妈妈刚才站立的方向,他要告诉妈妈,他还想玩。
“妈妈...妈妈...”
“妈妈......”
“...你在哪...”
旋转木马入口处的一角,半蹲着个小男孩,鹅黄的围巾散落在身侧,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夕阳下的游乐场在他眼里也渐渐变得歪斜不清起来。
他好像听见有人问他,又好像没人问:“小朋友,你妈妈呢?”
“妈妈...妈妈,给我买雪糕去了,一会就回来,妈妈还说一会要和我玩旋转木马呢。”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将散落在一侧的围巾捡起来,一圈一圈地绕在脖颈间。
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静谧与黑暗,脚下的路不知什么时候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
只有他自始至终一个人被留在原地,孤零零的。
—
“妈妈——”
沈雁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连带着肋骨都隐隐发疼,冷汗浸湿了额头,正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着嘴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刚从溺水中挣脱出来。
黑暗中,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索,指间只扫过空荡荡的床单,愣了两秒,他才恍惚想起——自己已经重生了,这时候,他哪来的手机。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那点月光,盯着炕头那个颜色整齐的魔方,一下下调整着呼吸。
“嘎吱——”木门被推开条缝,姥姥的声音跟着探进来,“雁子?”
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晃了两下,最终落到他脸上,沈雁眯了眯眼,就见姥姥已经挨着炕沿坐下,伸手摸向他额头,“做噩梦了?脸这么白,还出一头汗…”
老人絮絮说着,温热的手掌已经搭上了他后背,正一下下摩挲着。
“姥姥…”沈雁的声音刚出口就带着哭腔,哽咽的压不住,“我梦见你和妈妈都不见了…我怎么喊,都没人理我…”
梦里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感在此刻又包裹住了他,沈雁不敢去想,如果重来一次还是失去,他该怎么办…
他睁大眼睛,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紧紧盯着姥姥的脸,一眨不眨,就像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一样。
姥姥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他揽了过来。沈雁的头靠在姥姥胸前,隔着衣服,他能清晰的听到对方心跳声。
“傻孩子,”她低头说,手还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梦都是反着来的,你看,姥姥不是在这儿吗?妈妈也在隔壁屋睡得好好的,别瞎想…”
沈雁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是啊…梦都是反的,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姥姥的话,试图说服自己。
这辈子已经不一样了,姥姥和妈妈都还好好的,他也交到了朋友,甚至有了兜兜,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孙广全,他身边的唯一变量,让他不再孤零零一个人…
最终,思绪渐渐散退,在那熟悉的心跳声里,他再次沉沉睡去,这一次,再无梦魇打扰…
星光微闪,先是墨色苍穹的边缘洇开一抹深蓝,再等那抹深蓝淡下去,大片白蒙蒙的光涌出来,天就亮了。
吃过早饭,沈雁趴在桌边,盯着日历上的红叉发呆,距离上次见到孙广全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心里其实有点想去找他。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憋闷气给压下去了,那人满嘴跑火车,十句话里不知道有几句是真的,越想越让人窝火…
“还看呢?”姥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雁吓得一个激灵,像是被撞破了心事,手忙脚乱地把日历翻过来扣到桌面上,嘴硬道,“没…没看什么,姥姥。”
姥姥正哗啦啦地洗着碗,扭头瞥了他一眼,“跟你那小伙伴闹别扭了吧?刚才我出门去倒水,就见姜浩那小子一直在老柳树下转悠。
“我喊他进来,他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怀里还抱着个兜子,一看就有事,你俩吵架了?”
姜浩…兜子…?
沈雁拧着眉毛使劲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和姜浩有什么过节。
除了前天…他从孙广全家出来时,当时心里烦的很,好像确实远远看见姜浩冲他打招呼,但当时他根本没心思回,低着头就走了。
“没吵,姥姥。”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点心烦意乱。
姥姥把洗好的碗摞好,“得,你们小孩子的事,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懂,但是好朋友之间哪有不闹矛盾的,双方道个歉,说开了,这事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沈雁“蹭”地站起来,桌角的作业本都被带得滑到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扭头就往外冲,脚步又快又急。
“欸!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干啥!刚吃完饭,慢点跑!别戗着风!”姥姥叮嘱的话音追在后面。
没几秒,脚步声又“噔噔噔”地折了回来。沈雁一把扒住门框,探进半个身子,语气带着急切,“姥姥!”他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上次去镇上孙广全给我买的那个魔方,你看见没?昨天还在炕头上放着来着,彩色的那个!”
“这儿呢这儿呢!”姥姥赶紧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来递给他,“早上看你睡觉还搂着,也不嫌硌得慌,我就给你收起来了。”
沈雁抓过魔方,话都顾不上说,扭头又一溜烟跑没了影,直到跑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他才猛地刹住脚步。
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直跳,一半是因为跑的,另一半却是临近门前的犹豫和那股还没完全消散的憋闷气。
他抬起手,在几乎要在碰到那门板时,又缩了回来。
就这么进去吗?见了面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说实话?还是…他低头,慌忙把手里原本整齐的魔方胡乱转了几下。
要不…就说自己不会拼?反正这魔方当初也是孙广全给他买的…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就见面前那扇木门毫无预兆地“嘎吱”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雁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好撞上对方同样惊讶的目光。
孙广全一只脚还在门内,显然也没想到门口站着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扬,带着嘲弄,“呦,我当谁呢,这不是咱们村头的小疯子吗?咋了?我不去找你麻烦,你到上杆子找打来了?”
“啪嗒”一声轻响,魔方从沈雁手里滑落,在地面磕出个浅坑,色块七零八落的错着,在扬起的细微沙尘里,没一处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