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黑夜悄然离去,黎明升起前,不是太阳先出来,是光先出来。灰白色,从地平线那层脏白里漫上来,漫过龟裂的泥地,漫过碎月残骸的灰片,漫过我们六个人的脚背。光不暖,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吸进鼻子,喉咙发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光溜溜的,疤平了,紫纹没了,连个印子都没留。可皮肤底下空了一块,像小时候拔牙之后舔那个窟窿眼,舌头总忍不住去碰。苏槿三年前种进去的东西,被我亲手烧干净了。
阿哑勾着我的小指。他手凉,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冷,是虚。净魂的本源掏空了,现在他靠的全是那股子不肯趴下的劲儿。我攥紧他的手,没松。
备份站在我左边,低着头看自己掌心。哑巴崽拿签尖给他画的那圈血印已经凝了,浅褐色,绕掌心一圈。他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这双手。苏槿的壳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他现在是空的,可空得干净,没有印,没有紫,连眼白都清透。
"走吧。"林罂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走在最前头,右手腕上的烂疤翻着,血和馊蜜混在一起,已经结了一层黑痂。她没包,就让伤口敞着,走一步,痂裂一次,血珠子往下滚,滴在泥上,砸出小黑点。
老瘸子跟在她后头,木腿铁片杵地,咔哒,咔哒。他那条好腿膝盖肿得发亮,每走一步身子就往右边歪一下,可他没扶任何人,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木腿胫骨空壳里塞的碎骨碴晃荡着响,像谁在裤管里藏了一把干豆子。
哑巴崽光脚踩在碎骨屑上,没声。他怀里空了,罐子塞进了生门墙缝。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看那排插在泥地里的骨签,一根根朝外,像在给什么人点卯。
我回头看了一眼。
碎月残骸在头顶旋转,灰白色的碎片越飘越高,像一场不会落下来的雪。沈墟趴在残骸堆里,胸口那个黑洞还在,腔壁上的紫光一跳一跳。它没追。门开了,它关不上,我们也没关上。它趴在那里,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看着我们走远。
废土上的路没有方向。
不是没有路,是路太多。龟裂的泥地上一道道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道都长得差不多,走错了就是死胡同。林罂走在前头,时不时蹲下来舔一下泥面。甜的往左,苦的往右,不甜不苦的别走——老瘸子三十年前传下来的法子,现在还是管用。
"苦的。"她吐掉一口泥沫,往左拐。
拐过去之后,地面忽然塌了一块。不是塌方,是陷。脚底下的泥往下沉,像踩在一张薄冰上,冰下面全是空的。老瘸子反应最快,木腿往旁边一杵,铁片卡进硬土里,把身子定住。林罂一把拽住备份的后领,把他往后扯。哑巴崽蹲下来,拿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往塌陷处一插,签尖扎进泥里,没触底。
"空的。"他抬头看我,黑眼珠不转。
我蹲下来,把钟摆从腰后解下来。铜面沾着月面肉壁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层黑壳。我把铜面贴着塌陷处的泥面,摆锤轻轻震了一下。
底下不是空的。是满的。
碎骨珠在另一只手里跟着跳,两样东西频率一样。陈骸的声音从骨髓腔里传出来,不是通过手,是直接钻进耳膜:
"底下是碎魂层的底。沈墟把这一片掏空了,填了虚空丝。踩上去会被拽下去。"
"绕。"林罂说,没废话。
绕路花了半个时辰。太阳终于爬上来了,不是真的太阳,是沉月碎了之后漏出来的那团光,灰白里带点黄,照在地上什么颜色都不是。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子骨粉的涩味,刮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蹭。
备份走在中间,脚步虚浮。苏槿的壳抽走之后,他身体里像被掏空了一块,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哑巴崽走在他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他的胳膊。两个孩子,一般高,一般瘦,一个掌心画着圈,一个后颈拓着字,谁也帮不了谁,就那么互相扶着往前挪。
"前面有烟。"老瘸子忽然停了。
我抬头。地平线上浮着一缕灰,不是篝火,是房子烧出来的烟。废土上还有活人。
林罂把骨刀从鞘里抽出来,攥在手里。她右手腕上的烂疤又裂了,血顺着掌根往下淌,滴在刀柄上,滑。她拿袖口擦了擦,没说话。
我们往烟的方向走。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房子烧了,是棚子。和林罂那个棚差不多,帆布支的,四根帐篷杆,门口堆着碎骨。可这个棚子大,大出一倍不止,门口站了个人。
是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瘦得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全是青茬。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螺旋纹,左旋,三圈半收在腕横纹——和苏槿的刻法一模一样。
"带标记的。"林罂压低声音,骨刀横在身前。
男人看见我们,没动。他靠在帐篷杆上,左手腕亮出来,疤对着光,螺旋纹在灰白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淡青。
"苏槿留的人?"我走过去,停在五步外。
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目光在阿哑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备份身上,最后落在林罂右手腕的烂疤上。
"你是苓。"他说,不是问。
林罂没应。她把骨刀往鞘里插了半寸,又拔出来,咔哒一声。
"棚里还有谁?"我问。
男人侧过身,让出门口。帐篷里黑,看不清,可闻得见味儿——骨胶熬开的腥,混着沉月泥的苦,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东西,像腐甜窖那层脂肪,可淡得多。
"七个。"男人说,"三个孩子,两个老的,一个瘸子,一个哑巴。"
我数了一下。加上我们六个,棚里能凑十三口。废土上十三个人,不算多,可在这片连草都不长的死地上,已经是聚落了。
"你们也是接应点?"林罂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报时辰。
男人摇头。"不是接应。是等死。"
他走进棚子,我们跟进去。里头比外面看着大,地上铺着一层骨片,白花花的,踩上去咔嚓响。七个活人靠在帐篷壁上,和生门底下那些入定的死人差不多,背靠骨壁,双手交叠在膝头,闭着眼。可他们没插签。胸口干干净净,没有骨签,没有血。
"他们怎么了?"备份问。声音是自己的,哑的,像砂纸磨铁。
"睡着了。"男人说,"三天前沉月开始涨的时候,他们就睡了。叫不醒。"
他走到最里面,蹲下来,从骨片底下抽出一根签。签是右旋的,尾号朝右,和哑巴崽削的那些一样。他拿签尖戳了戳最近那个睡着的老头的手心,戳一下,老头手指抽一下,没醒。
"棚里的人不削签。"男人说,"我们记账用别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