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是被余挽意叫醒的。
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盒牛奶。温热的,贴在她脸颊上,带着便利店微波炉转过一圈后特有的温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余挽意站在床前,校服已经穿好了,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那盒牛奶。
“六点四十了。”余挽意说。
江清猛地坐起来,脑袋差点撞上余挽意的下巴。“你怎么不早叫我!”
“叫了。你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说‘再睡五分钟’。”
“……我说的是梦话。”
“你说的是人话。但你的行动是梦。”
江清来不及反驳,踩着拖鞋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眼角还有眼屎,嘴角有干掉的牙膏印——是昨晚刷牙没擦干净。她想起昨晚临睡前跟苏晓寒发的那些消息,想起自己对着枕头小声说的那句“不奇怪”,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开始调整自己的外表。
余挽意站在洗手间门口,递给她扎头发的皮筋。
“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江清含着牙刷含混地说。
余挽意没回答,转身去收拾书包了。
苏晓寒已经坐在书桌前背单词了,看样子起来至少半小时了。陶昕谊趴在桌子上,像一只蜷缩的虫子。江清经过苏晓寒的桌边时停了一下,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睡了一整个早自习后,陶昕谊终于醒了,一边走一边打哈欠,说她昨晚做梦梦到数学考试,卷子上全是她不会的题,急得在梦里哭了。“结果闹钟响了,我发现我真的哭了——口水流了一枕头。”
苏晓寒面无表情:“那不是哭,那是流口水。”
“你能不能不要拆穿我。”
江清走在余挽意旁边,手里捧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她今天没有主动靠近余挽意,而是刻意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想疏远,是害怕——害怕自己的心思太明显,害怕余挽意看出什么,害怕那份刚刚确认的心意还太新鲜、太锋利,会不小心划伤什么。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余光。
余挽意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看前方的路而不是看人。她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晃动。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江清把那盒牛奶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的值域,粉笔字写得密密麻麻,江清抄着抄着就开始走神。她盯着黑板上的数字,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早上余挽意叫她起床的样子——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牛奶,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江清。”数学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
她猛地回神,站起来,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老师在问什么。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温和。
江清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旁边的余挽意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手在桌下悄悄指了指课本上的一道例题。江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结结巴巴地说:“用……用配方法?”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让她坐下了。江清坐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余挽意的椅子腿,用口型说“救命恩人”。余挽意没看她,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课间,江清趴在桌上休息。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苏晓寒说的那些话——“你对余挽意和对别人不一样”“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正常的”“如果你还没想清楚,就别急”。这些句子在她脑海里循环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好听,但听多了会累。
“你昨晚没睡好?”余挽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清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看着余挽意。余挽意手里拿着保温杯,正准备喝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嗯,有点。”
“想什么了?”
江清看着她。想说想你,想说想你喜欢你怎么办,想说苏晓寒说你喜欢一个人不奇怪,但我不敢告诉你,因为你现在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我不想添乱。但她只是笑了笑,说:“想数学题。函数值域那道,我其实没听懂。”
余挽意放下保温杯,翻开课本。“哪一步没听懂?”
你整个人我都没听懂。江清在心里的答案是这句,但她没说出口,只是伸出手指,在课本上胡乱指了一个地方。
余挽意低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地方,沉默了两秒。“这是页码。”
“呃。”
“你昨晚到底有没有睡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在食堂二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陶昕谊去打饭了,苏晓寒在喝汤,眼睛还盯着手上的英语单词。余挽意和江清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米饭和一碗番茄蛋汤。
江清用筷子戳着米饭,突然想起一件事。“余挽意。”
“嗯。”
“你上周说的辩论模拟赛,是不是明天?”
江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推迟了。”
“为什么?”
“指导老师临时有事。”余挽意把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改到周五了。
江清点了点头。她注意到余挽意说“推迟了”的时候,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是那种有情绪但不想表现出来的小动作。余挽意大概想早点把辩论赛的事情定下来,计划被打乱的感觉她不喜欢。
苏晓寒放下手机,看了余挽意一眼。“周五下午?”
“嗯。”
“我那天没事,可以去当观众。”
余挽意看了苏晓寒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不是说周五要把竞赛题刷完吗?”
“偶尔放松一下也行。”苏晓寒的语气很平淡,但江清总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偷偷看了苏晓寒一眼,苏晓寒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江清低下头喝汤,耳朵有点烫。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这周开始正式分项教学,余挽意去了排球场,苏晓寒去了篮球场,江清和陶昕谊去了羽毛球馆。
羽毛球馆里人不多,江清和陶昕谊占了一块场地开始对打。江清动作还算标准,但陶昕谊是纯新手,发球都要抛好几次才能打到球。
“你说,”陶昕谊一边捡球一边说,“余挽意为什么不打羽毛球?”
江清把球拍换到左手,转了转手腕。“她不是说了吗,排球的考核标准最明确。”
“不是这个。”陶昕谊把球发过来,球歪歪扭扭地飞向隔壁场地,“我是说,她为什么不想跟你选一个项目?”
江清伸手接住那个球,愣了一下。
“你俩不是挺好的吗?每天形影不离的。”陶昕谊走过来拿球,“我以为她会选跟你一样的。”
江清把球递给她,没有说话。陶昕谊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但这个随口的问题让江清想了很多。余挽意选择排球,真的只是因为考核标准明确吗?还是她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需要依赖任何人”的位置上——包括不用跟江清绑定在同一个项目里?又或者,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江清自己想太多了?
“发什么呆,球来了!”陶昕谊喊了一声。
江清回过神,一个高远球已经飞到头顶。她下意识挥拍,球擦着网带落到了对方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