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挽意想了想。“那题用放缩法。先构造函数,再求导,然后——”
“停。”江清笑了,“考完了,不听。”
余挽意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她们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的人跑来跑去。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七月初就要到了,暑假就在眼前。
“暑假去哪?”江清问。
余挽意想了想。“外婆说想见你。”
江清愣了一下。她见过余挽意的外婆——高一的假期,她们赶最早的高铁去外婆家,在清晨的火车站拖着行李箱狂奔,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住了一个晚上。那时候名字还不是现在这样,这些名字纠纠缠缠的,像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一样,改了又改,最后都改成了对方喜欢的样子。
“好。去外婆家。”江清说。
“然后呢?”
“然后你想去哪?”
余挽意想了想。“海边。”
江清转头看她。余挽意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片安静的羽毛。她想起七岁的海边,扎马尾的女孩走在前面,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跟在后面,跑啊跑,怎么也追不上。
现在她不用追了。因为余挽意会停下来等她,会主动握住她的手,会在所有人面前说“嗯”,会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她身上。
“好。去海边。”江清说。
晚自习取消了,期末考完就是暑假。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教室空了,走廊空了,连小卖部都提前关了门。余挽意和江清留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她们的桌子还是靠窗的那两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晒得发烫。余挽意在整理抽屉,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拿出来,放进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江清站在旁边看她收拾,没有帮忙,就这么看着。
“你看什么?”余挽意头也没抬。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江清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课桌边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余挽意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码整齐。那些纸条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折痕也深了,但每一张她都记得——记得哪张是余挽意讲完物理题画的笑脸,记得哪张是自己推过去的公式,记得哪张上面只有一个句号,代表“知道了,在的”。
余挽意整理完,把文件袋放进书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看着江清。
“走了。”她说。
“走。”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已经熄灯的小卖部,走过操场边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但叶子已经很密了,在夕阳下泛着深绿色的光。余挽意走在江清左边,步子不大,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江清走在右边,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余挽意的手背。
余挽意的手指张开了,江清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在一起。
“暑假你会想我吗?”江清问。
“每天给你发消息。”
“每天几条?”
“看你回几条。”
江清笑了一下,把余挽意的手握紧了一点。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支流,分不清哪段是谁的。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江清的家人来接,余挽意的父亲派了司机。两个人站在不同的车门前,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各自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清在车上拿出手机,给余挽意发了一条消息。
江氏清汤小丸子: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江氏清汤乌冬面:嗯。你也是。
江清看着这个“嗯”字,想起余挽意说话时惯常的、简短的、从不多用一个字的作风。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嘴角慢慢翘起来。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好看过。可能是因为,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回家的路上,和她在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一个正在下沉的太阳。
手机又亮了。江清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天空,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一大片正在燃烧的棉花。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余挽意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叫“水”的相册里。那个相册已经有六百多张照片了,从高一到现在,从模糊的远景到清晰的特写,从教室的窗户到峡湾的水面。她翻了翻,翻到最前面,是那张被扫描进电脑的老照片——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走在海边,身后跟着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小胖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给江清回了一条消息。
江氏清汤乌冬面:你去海边会扎高马尾吗?
江氏清汤小丸子:你还会穿黄色外套吗?
江氏清汤乌冬面:我扔了很多年了。
江氏清汤小丸子:那我买一件给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句话。
江氏清汤乌冬面:好。那你记得扎高马尾。
江清看着这个“好”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车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暑假之前,在这个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晚,在这个她和她隔着大半个城市各自回家的路上,觉得自己的心满得像要溢出来。
高二结束了。暑假要来了。海边,余挽意外婆家,和一个人。她想要的一切,都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