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恩没有喊守卫。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一个人影从三号仓库的拐角处闪出来,贴着墙根,猫着腰,往禁区深处跑。那个人跑得不快,应该是对路不熟,绊了一下,扶住墙,又继续跑。
月光照在他身上——可以称得上是破烂的衣服,光着脚。
一个平民?或者他们应该称之为无印者。总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拉维恩应该喊守卫,这是规矩。无印者擅入禁区,格杀勿论。他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喊。那个人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蹲在一堆木箱后面,朝一个方向张望。拉维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四号仓库。今天下午刚从精炼厂运出来一批,还没来得及处理,暂时堆在四号仓库门口,用油布盖着。
那个人盯着那堆油布下面的东西,身体前倾,像一只闻到猎物气味的野兽。
有一些星陨铁精炼后的渣子漏了出来,洒在地面上,反着光。
拉维恩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那个人动了。他从木箱后面出来,没有往别处看,只盯着那堆油布下面的东西。
左边——守卫在拐弯,火把的光已经在墙上了。
拉维恩的脚动了。他跨出去,三步并作两步,在那个人碰到油布之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个人猛地回头,另一只手伸向口袋。
那口袋里一定有刀一类的武器。
拉维恩没有说话,他来不及,只是用力把那个人拽进两排木箱之间的缝隙里。木箱后还有空间,他推着他挤了进去。对方力气很大,但他也不赖,最终还是拉维恩更胜一筹。
空间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很快,很重。
脚步声近了。火把的光从缝隙外面扫过去,橘红色的。守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近。
拉维恩没有动。那个人也没有。两个人挤在黑暗里,谁都不敢呼吸。那个人光着的脚踩在他的靴子上,很重。脚步声停了。
守卫站在缝隙外面,火把举高,照了照四周。拉维恩屏住呼吸,感觉到那个人的手在发抖。过了很久——也许是十秒,也许是一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
拉维恩松开手,那个人没有动。月光从木箱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个人脸上,他系着很可笑的三角面罩,和幼时母亲拿给他看过的那些小人书里窃贼的样子很像。
“你疯了。”拉维恩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个人的眼睛很蓝。一个码头工人,不应该有这样的眼睛。
“残晶。”那个人说,“告诉我,那是不是残晶?”
“虽然很接近,但很可惜,不是。”拉维恩说。
他隐约知道这个人口中的“残晶”是什么,但废料的处理,不归他管。
“我母亲在咳血。”那个人说,“她没有药了。”
拉维恩内心震动,他看着他,看着那个人光着的脚,以及他脚后跟那道裂开的口子。
他撕下一截白袍的布条,蹲下来,放在那个人脚边。
“包扎一下。”他说,“会感染。”
那个人低头看着那条布条。白色的,很干净。
“你叫什么?”拉维恩问。
那个人低声说:“扬。”
一个字,没有姓氏。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是另一队巡逻的人,从东边过来,火把的光已经把半个仓库区照亮了。
“走。”拉维恩说。
扬没有动。他看着那堆废料的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走。”拉维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扬站起来。他比拉维恩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着拉维恩,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谢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跑了。
拉维恩站在木箱后面,看着那条白色布条。它还在地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边,露出另一面。
他没捡,这样的长袍他不知道有多少套。他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石板上。他没有回头。
·
雨从半夜开始下。是那种黏的雨,从天上渗下来。
扬从锅底爬上来的时候,脚趾踩进泥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光着脚,脚后跟那道口子已经结痂了,踩在泥里不疼,只是痒。他把裤腿卷到小腿,往市场走。口袋里有三枚铜板,是昨天在禁区搬货挣的。他要买一双鞋。
今天是星期天。昨天他差点死了,如果没有遇上那个神眷者的话。
鬼使神差地,他潜入了禁区里的“禁区”,工人不被允许进入那里,只有骑士有权限。
禁区的人叫他负责“紧要”区域外的地方,说那里不能去。他只是在搬完货之后,趁艾娃不注意,脱掉了工作服,从货仓的后门溜了出去。围墙不高,铁刺生锈了,有些已经断掉。他翻过去的时候,手掌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
扬想起了那个神眷者,他很美丽,苍白,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他撕下了一块布递给他,他没拿。
扬心里生出了一种羞耻感。神眷者很白,白得发亮。手指很长,没有茧。站在月光下,像一件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生灵。
而他的指甲缝里全是灰,掌心磨出了血泡,骨节突出。
羞耻感忽然从胃里翻上来。他想要一双鞋。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从码头转回锅底,又从锅底转到市场。一双鞋。不是什么好东西,草鞋就行,麻绳的更好。
雨还在下。他往市场走。第五街区的路是碎石的,坑坑洼洼,雨水积在坑里,踩下去溅起来,裤腿上全是泥。他不走快。反正雨不会停,反正今天也没有活干。
走到第五街区中间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是人在念。从两边的房子里渗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墙。他没有停下脚步。门关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念,一个声音,很老很慢:“主在上……请救赎我……”念几句,停一下。只有那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着。
他继续走。下一间房子门敞着。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她的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破布,已经湿了,水从她的小腿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她的旁边躺着两个孩子,盖着一条毯子,睡着了。女人念得很轻,像怕吵醒他们。
扬从门口走过去。她没睁眼。
又走过几间房子。一间是空的,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雨从门口飘进去,落在泥地上。隔壁有人在念,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门关着,看不到里面,但声音从墙缝里钻出来,嗡嗡沉沉。一个孩子的声音,很尖,很脆,念着“主在上”,念得很快。旁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着他,慢一些,低一些。还有一个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每咳几声,念的声音就断一下,然后又接上。咳,念。咳,念。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