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的裙摆吸了水,又沉又重,贴在身上:“我的声响很小,他们不会发现我的。”
崔未雪俯视她:“这么自信。可若今日在此的不是我,是个居心叵测的人,你也这般,傻傻上去救?”
柳惜翠被训得不大高兴,也不说话,兀自低着头往前走,留下个黑乎乎又满头彩的脑袋。
崔未雪语气沉重:“柳惜翠,天下间,死最轻松。若他们要折磨你,你知道会做到哪一步吗?”
他的政敌尽是丧心病狂之辈,对待女人从不手软。曾有女细作落入政敌之手,被褪尽衣衫,割下蝉翼薄的肉,最终疼痛而死。
一想到这种可能,崔未雪静不下心。
“不用你来教我!”柳惜翠眼里冒出:“好心当作驴肝肺。你们哪里懂死代表什么,即便饿殍遍野,也撞不到你们面前。”
村里每年都会有山匪游荡,她的玩伴就死在眼前。
重重的脑袋轻飘飘的从脖子滚了下去。穷人的命又不值钱,薄薄的棺材就能下葬。
她做不到看着人在眼前死去。
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又懂什么?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她?
崔未雪自知失态,盯着快哭出来的小脸,幽幽叹气:“先找个地方烤烤衣服,不冷吗?”
捉兔似的握住那只手,崔未雪才发觉她抖得厉害,柳惜翠嘴巴瘪着,腮帮子鼓出软肉。
紧绷的心弦霎时松了,心热了,也鼓胀了,被撑破时爆裂出温暖的春水,填满整个胸腔。
崔未雪柔声道:“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我既然在这,之后便不会有事。”
他握着她的手向前,他看着高挑清瘦,肩却宽阔,轻易挡去头顶天光。
柳惜翠陷在他影子里,心口的气慢慢散了:“其实..你说的事我都想过,如果袖手旁观,我会后悔。你忘了吗?你也帮过我几次。”
崔未雪应了声:“嗯。记得呢。”
修长的玉指挤在她指缝,微微用力压在她手背,二人体温都凉,紧贴的地方却渗出了汗,黏糊着。
柳惜翠不自在,这样太亲密,她想抽回手,反被他轻斥,手被攥得更紧:“别动,等会又走丢了。”
就像训小孩一样。
柳惜翠面泛红霞,欲盖弥彰地骗自己:哥哥都是比较照顾妹妹的。
硬生生忽略了其中吊诡之处:他们算哪门子的兄妹?实在要论,也是弟媳和大伯。
*
崔未雪找到一个山洞,外头树木高耸,地处隐秘。
柳惜翠坐着拧裙摆的水,崔未雪抱来枯树枝,生了火。
熊熊火光带来温暖,可女人天生比男人怕冷,湿乎乎的裙子搭在小腿,柳惜翠仍打着寒战。
崔未雪扫过这张煞白的脸,蹙眉道:“将外衣脱了,烤烤火,这样下去你一定会得风寒。上回的病忘了?”
说着,他率先解开圆袍,搭在木架上。
柳惜翠尴尬地低着头,稍有些扭捏。
二人隔着半膝高的火,又有木架阻隔视线,但在他面前宽衣解带,柳惜翠做不到。
毕竟性命重要,天人交战一番,柳惜翠羞涩地解下外衫,脱了褶裙,也搭在架上。
动作间,她始终低着眼,生怕抬头看见那双黑沉的眼瞳。
崔未雪透过搭着衣裳,看见若有若无的一道剪影,偶尔,她嫩生生的手会在间隙中一晃。
他们都只着中衣,在狭小封闭的空间挤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火噼里啪啦地响。
柳惜翠越发不自在,又说不清那股抵触。便将半张脸埋进膝中躲避。
长睫像蝴蝶似颤动,头上绢花被水打湿,蔫巴巴的。
崔未雪行至她身边,他动作轻,直至影子倾泻在身上,柳惜翠如梦初醒地抬起脸。
她颤得更厉害。
崔未雪伸掌朝她探去。
柳惜翠害怕地缩脑袋,被他一只手固定住:“别动,让我看看烫不烫。”
崔未雪屈尊降贵地照顾她,可不熟悉照顾姑娘,像摸小猫似得,手在她脸上蹭了蹭。
他担忧地收手:“倒是不烫,但怎么这么凉?”
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在少女脖颈后压着,柳惜翠痒得满面通红,却敢怒又不敢言,她咬着唇,眸心泛上盈盈水光。
比山水湖色还动人。
崔未雪骨子里并不温良,更是起了坏心想欺负小姑娘。
柳惜翠张了张唇,忍气吞声地埋下脸:“哪那么容易发烧,烤会火就好了。”
她就是这样,若是别人起了坏心,柳惜翠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比个高下。
但要是对方处于好意,柳惜翠便能迷糊地忍受所有的过界。
崔未雪唇边笑意一深,取下了他干透的衣衫,搭在她身上。
他生得高大,衣裳都能给柳惜翠当被子裹,轻易便盖住这具娇小的身体。
清瘦的锁骨、脖颈间白嫩的皮肤,顷刻掩去大半,崔未雪莫名可惜,下一瞬,又兴致盎然地命令她:“抬抬手穿好,别透了风。”
柳惜翠脸更红了。
好奇怪啊,为什么要穿他的衣裳?又为什么手把手给她穿?
身上暖和起来了,柳惜翠继续安慰自己:正常,邻家哥哥也这么照顾过自己。
却刻意忽略了,那时的她七岁。
长衫的袖子、下摆都长长的垂着,只露出张嫩生生的脸。
她身上的甜橘香混着他的兰香,尽数钻进他鼻尖,青年深深笑着,低眸闭眼,深吸口气。
他伸指,替她理了理衣领:“衣裳得穿正,是不是?”
温热的指腹若有若无勾了下柳惜翠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