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卫夫人竟真忧心忡忡找到柳惜翠:“往后,徐女官怕是来不了,这场风寒伤了身,她需要静养,不能再教你了。”
柳惜翠强忍喜悦,故作忧愁:“那可如何是好?”
卫夫人想了想:“我还认识一位娘子,也曾在殿前侍候,读过不少诗书,我修书问问她。”
柳惜翠笑着说好,心底不禁疑虑,若来得又是徐女官这般的人,岂不又是一重折磨。
战战兢兢几日,柳惜翠见到了她的新夫子。
这位沈女官年岁不轻,生得严肃清瘦,却面带笑意:“柳娘子请坐。”
柳惜翠紧张地回答了她的考问。
沈女官温柔道:“听卫夫人说,你开蒙很晚。”
柳惜翠小心地点头:“是。不过我会多花些时间弥补的。”
沈女官笑道:“按如今情形来看,你已算得上优秀了。只需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柳惜翠欣喜,重重点头:“我会的!”
沈女官讲文章比徐女官更细致,更有耐心,时不时引经据典,柳惜翠觉着她好像沐浴在春光下的小苗,簌簌地向上生长。
一个时辰过去,仍有些意犹未尽。
走时,沈女官笑着递给她一个布包:“这是有人托我给你的,说你用得着。”
柳惜翠奇怪地接过,拆开,里头放着些墨条、狼毫、印章。
是好物,但习字的东西,卫家平日备得足够。
她再翻了翻,一张信笺跳了出去。
上头是笔走龙蛇的几个字。
--这就是你的眼光?
柳惜翠胡乱揉了纸塞进袖间。崔未雪的字太好,见一次,便忘不了。
她的心咚咚跳,耳朵也烧,说不清是羞,还是恼。
沈女官收拾完东西,笑着向她告别。柳惜翠也报以善意的笑。
人走后,她扶着门框,腿有些软。这么好的沈女官,也和崔未雪有关么?
柳惜翠觉着,她像是走到了世外桃源,可又像,停在了悬崖峭壁。她该离崔未雪远一点的,哪怕这样的好意,是她少能感觉到的。
*
“这是厨房新研究出的桂圆莲子汤,拿去给卫郎尝尝。”柳惜翠笑将食盒递给院外的婢女:“放冷了就不好喝了。”
婢女笑盈盈道:“娘子一片苦心,只是不凑巧,卫三郎不在。”
柳惜翠一顿:“那你拿着喝吧,天冷,你轮值也不容易。”
婢女少见和颜悦色的主子,开心谢恩,便多说几句:“这几日卫三郎都忙着在外头,您要找他,提早让人传个话,别跑空。”
柳惜翠随意道:“他忙什么呢?到冬日还要练功么?”
婢女摇摇头:“卫三郎与王娘子关系好,一遇上事,两个人就凑到一处商量。这些日子,王娘子不开心,卫三郎可不得哄着吗?”
柳惜翠慢慢垂下眸:“原是如此。”
婢女见她脸色稍冷,忙道:“王娘子再重要,也只是少时好友,也就是最近闲,卫三郎才陪她。”
柳惜翠勉强翘了翘唇:“若卫三郎回来,就说我来过,有事找他商量。”
婢女忙应下。
柳惜翠忧心忡忡踏出月洞门,卫晏燃答应她的事,转而便忘得一干二净,往后呢,她又该怎么办?
今夜,卫晏燃回时,已至深夜。他撩开珠链,大剌剌地躺在塌上。
婢女替他端来解酒茶,正想言明,白日里柳惜翠来过,话还未落,卫晏燃已烦躁地一挥手:“你先下去。”
婢女只得告退。
卫晏燃望着烛火前的白碗,心神忽然一晃,他不禁想起一月前,柳惜翠也曾亲手为他煮过碗醒酒茶。足够甜,足够解渴。
柳惜翠是有很多不好,粗俗的,愚笨的,看不懂人眼色的,但也不是不能教。
他解开衣扣,喉间忽有些燥,又说不出源头。
只觉得脑里,心里,都钻着柳惜翠的面孔。
卫晏燃只当自己是醉了。他躺在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近来王仙宁频繁找他,卫晏燃对她再有妹妹的情分,也受不了王仙宁整日哭哭啼啼。
本想找个理由先不见王仙宁,今日她终于换了模样,喜气洋洋地告诉他。
“我可知道个消息,这个月末,柳娘子要过生辰了。不若咱们给她偷偷办个小宴吧,几个人凑在一起玩,也热闹。”
卫晏燃想,也好,柳惜翠来京城后还没怎么到外头玩过。
*
“有信吗?”
柳惜翠问掌柜。为了方便,她给姨母留的地址是卫府旁的茶馆。每个月,她替掌柜算些不重要的账目,掌柜替她收信。
掌柜翻了翻,给她递了张薄封:“这呢。”
柳惜翠谢过,给他留了一包糕点,揣着信往外走,一面拆了看。
今早一醒,窗外银装素裹,道路上堆了层厚雪,柳惜翠踩得咯吱咯吱。
姨母不识字,这信是她孩子写的,笔迹稚拙,看清内容,柳惜翠浑身一僵,冷风吹得她哆嗦。
--你母亲病重,快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