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垂了垂头,压下眼底湿润:“是啊。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走出院子,崔未雪已立在竹间,玉容映着惨淡的日光,恍若玉像:“有何处不周么?”
柳惜翠摇摇头,看了看他,话便冰在喉咙,一时难吐。
崔未雪蹙眉:“有事不说,非要拖到最严重的时候么?是缺药了,还是效果不佳?”
柳惜翠脸慢慢一烧,摇摇头,别过脸在原地绕了几步。
背过身从袖间取出一个彩色的络子,想看他,又不敢,埋着头把东西往他手里塞。
崔未雪一怔,捏住络子。
柳惜翠心一横,飞快地道:“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不是不知恩。这是我打的络子,纹样有平安幸福之意,能保准你日后顺利、一帆风顺。”
说完,又觉着这话太大,她忙道:“可能达不到你的预期。”
崔未雪低头,这络子比一个掌心还大,用了五彩的线,环绕、打结,最终拼成沉甸甸的一份。他抚了抚:“为什么送我这个?”
柳惜翠不安地垂下头:“你是嫌便宜么?我并不是想用这个报答你的恩情,只不过我现在只能做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未雪望她,眼底幽深:“你既厌我,不该盼我过得差些,好不牵扯你。”
柳惜翠愣在原地:“为何要这么想?你帮了我这样多,我哪能恩将仇报。不过...”她唇瓣嗫嚅:“还是要注意点的。毕竟、毕竟男女有别嘛。”
柳惜翠小心地提点,抬起头望了望他,一撞到他的视线,就缩回壳里,她扣上帷帽:“你政事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
柳惜翠躲闪般,着急地从他身边跑过,长纱拂过崔未雪的手背。
他回身,视线追随着她,冬日穿得臃肿,可柳惜翠的身形依旧灵巧,头顶卡满彩色的绢花。
崔未雪数着,她别了腊梅、粉菊,发髻还扎了彩色的丝带。是这黑白之景中,唯一的彩。
崔未雪握着络子,慢慢笑了:“这么多年,恐怕只有她,这样了还盼我平安。”
墨书低下头。
崔未雪眼底布满郁色:“是该回去一趟了。”
一踏进崔夫人的庭院,沉积的佛香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崔父、崔夫人自成婚后,便分居在府内两侧。
庭院最中,正烧着重重黄纸。自崔未雪成为嫡长子后,崔夫人便时常关上门,求神问道。
若说她心向修道,可并不敬重神明,只像求个心安。
崔夫人生了张倾城容貌,哪怕是老气横秋的装束,也未能压下半分好颜色,她端着药啜饮:“你来了。这是近来新得的雪莲,磨成粉入药,有强身健体之效,嬷嬷,给含璋也端上一碗。”
崔未雪立在一侧,面色冷沉:“不用了。”
崔夫人也未强求,换了话题:“贪墨案办得不错。如今你得圣人器重,未来定有大好的前程。如今你年岁正好,也是时候选个合适的妻子--”
崔未雪望她一眼:“儿自有定夺。”
崔夫人皱了皱眉,狐疑地看他:“我们母子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只盼着你重铸世家荣光,莫要像你爹一样,只知寻花问柳,弄得家宅不宁!含璋,我这一辈子只能靠你了。”
说着,崔夫人落了几滴泪,嬷嬷心疼地扶住她:“您莫要想了。”
崔父荒唐,曾想宠妻灭妾,崔夫人无法,与他鱼死网破,崔父纳一位美妾,她便悄然杀一位。至今府邸还埋着重重枯骨。
崔未雪眼底亦蒙上淡淡阴翳。
崔夫人用帕子沾沾眼角:“你妹妹,也到了该定亲的时候。京中有权势的世家,好好挑挑,莫听她说什么不嫁。”
崔未雪嘴上敷衍,暗暗想道,母亲亦是高门贵女,嫁进崔府,得到她想要的荣光了么?
绕过小径,崔香寒正在庭中练箭,眉目冰寒,见兄长来,收了弓:“你从母亲那来的?”
崔未雪颔首。
崔香寒嗤笑:“早些年让你吃毒丸争宠,到现在还不死心,说中宫无后,想让我进宫服侍圣人。真是疯了。当个诰命夫人,还不够么?”
崔未雪能猜到母亲的意思,却没料到还有这层,闭眼捏了捏额心:“你的婚事,她说了不会算。”
崔香寒面色冷肃,眼底却润出泪意:“我们虽是她的孩子,却也不像她的孩子。”
崔未雪淡声道:“你只消选你喜欢的,有我在,他们的话不管用。”
崔香寒这才转悲为喜:“我只盼阿兄快些掌握崔家,好让我能得些喘息。”
崔未雪温声安慰她几句,正欲走,崔香寒追上来,狡黠一笑:“我只阿兄遇着了属于自己的兔子,不过别忘了,兔子咬人很疼。”
崔未雪慢漾开一抹笑:“你说得不错。是疼。”
兄妹二人感情淡漠,却都读懂彼此未尽之意,崔香寒勾唇:“恭喜阿兄。”
崔未雪踏进庭院,撩开珠帘,慢慢褪去外衫,背后伤痕交错,源源不断地渗出血。
他面不改色,踏进浴桶。可仍止不住吐出口血。
昨日孤身在外,到底没躲过敌党的伏击。他仿佛意识不到疼痛,望着衣衫上放的络子,目光痴缠。
想碰,想看,却不愿让水流弄脏它,只能远远地放着,又用衣裳垫着。
玉手慢慢浸入水底,崔未雪好似明白这汹涌情/欲的由来,又好像不明白。崔未雪唇边含笑,任由水波沉浮。
刺痛与激荡并存,他呼吸逐渐急促,颧骨泛上薄红,却仍不肯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