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我知道没什么好怕的 > 第9章 旧改工程

第9章 旧改工程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方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去打开CAD,动作太快,不小心碰倒了桌上那个还没拧紧瓶盖的矿泉水瓶,瓶子倒在桌上,水从瓶口涌出来,在桌面上摊开了一个不规则的、迅速扩大的透明水渍。他手忙脚乱地去扶瓶子,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手忙脚乱的,笨拙的,但那个笨拙里带着一种“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的、属于年轻人的、永远不会被任何灾难真正击垮的盲目乐观。

——

镜像迷宫的设计卡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

不是做不出来,是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周泽楷和方远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桌面上散落着打印出来的平面图、立面图、节点大样图和各种参考资料,但那些纸张的数量从上午到下午几乎没有增加过。他们在上面写写画画,用红笔圈出有疑问的地方,用蓝笔写下新的想法,用铅笔划掉已经验证过不可行的方案,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偶尔交换一个困惑的、疲惫的、找不到出口的眼神。

这不是“没有想法”的问题。想法太多了。周泽楷的脑子里有太多关于镜像迷宫应该怎么做的可能性,每一条路径在最初的三五步都走得很顺,但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就会撞上一面墙。

那面墙不是什么技术上的障碍,而是一个更根本的、更原则性的、更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做的是什么东西”的问题。

他想做的东西是“迷失感”。但“迷失感”不是一个可以被直接画出来的东西。它不是一个尺寸,不是一个颜色,不是一个灯光角度,不是一面镜子应该放在哪里、应该有多大、应该反射什么。它是在所有这些具体的、可测量的、可施工的元素之间的空隙里产生的,是在玩家走进这个空间之后,在光的移动中、在镜面的反射中、在脚步声的回响中、在同伴的面孔变得陌生的过程中,被玩家自己的大脑创造出来的。

你不能直接设计“迷失感”,你只能设计那些有可能引发“迷失感”的条件。而条件的设定是极其敏感的——多一度光,迷失感就没了;少一度光,迷失感就变成了纯粹的看不见,不是迷失,是物理性的、生理性的看不见。这个阈值太窄了,窄到周泽楷觉得自己像是在用一把刻度不够细的尺子去量一根头发的直径,他知道那个数字大概在什么范围,但他无法确认,而无法确认的东西是无法画到施工图上去的。

“我们先把能做的做了吧。”周泽楷最终说。这句话里有一种无奈的、妥协的成分,方远听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把鼠标从屏幕的左上角移到了右下角,开始沿着那个他已经画了很久但一直没有画完的镜面排布图的一条边,一点一点地、一毫米一毫米地、把那些他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尺寸再核对一遍。

他们完善了很多东西。周泽楷把移动光带的运行轨迹重新算了一遍,把灯珠的间距从十二厘米调整到了十厘米,把色温从六千五百K微调到了六千三百K——这种变化在人眼的感知范围内几乎是不可察觉的,但他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的驱使下觉得“六千五百太冷了,六千三百也许刚好”。

方远把镜面天花板的吊挂节点又细化了一版,加上了防震垫片的型号和螺栓的拧紧扭矩要求,把每一块镜面不锈钢板的编号和对应的安装位置做了二次确认,确保在现场施工时不会出现“这块板装到了那块板的位置上”这种在普通装修中可能被忽略但在镜面迷宫中会导致反射图案错位的低级错误。

但那个“不对”的感觉始终在那里。

它不在任何一张图纸上,不在任何一组数据里,不在任何一个可以被指认的、被修改的、被删除的具体位置。它像一枚很小的、很锐利的、扎在鞋垫下面的图钉,你走路的姿势会因为它的存在而不自觉地改变,但你脱下鞋子翻了半天也找不到它在哪里。

你知道它存在,因为它让你的每一步都和正常步态有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偏差,但你无法把它从你的鞋子里取出来,因为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在左边还是右边,是在脚后跟还是前脚掌。

下午三点,会议室的门开了。

领导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用一种周泽楷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带着真正的好心情而不是应酬式的热情的表情,朝办公区喊了一声:“都进来,开个会。”

周泽楷和方远对视了一眼。方远的表情是“又要开会了”,周泽楷的表情是“最近好像一直没怎么开会”。他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其他同事已经陆续到了,苏念端着她的马克杯坐在角落里,林姐在翻一个A4大小的笔记本,市场部的小杨正在跟老刘低声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像以前开会时那样紧绷。

周泽楷注意到一个变化——会议室里的大白板上贴满了项目进度表,红色的标签比上个月多了很多。不是延期的那种红,是“已完成”的那种红。

领导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先把茶杯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要说一件不那么好的事情你们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语气开头。

他直接站着,双手撑在会议桌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要跳进游泳池之前的那种姿态——不是犹豫的、试探的,而是已经决定了、准备好了、只差最后那一个动作的姿态。

“这个月的业绩报表大家都看了吧?”他说,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快速扫了一圈,“没看的回去自己看。我简单说一下——这个月的营收是过去八个月里最高的,比上个月增长了将近百分之三十,有些部门的数据我还没拿到完整的,但市场部那边已经跟我说了,这个月新签的项目数量是今年以来的新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阵很轻的、像春风拂过草地一样的、不太敢大声但确实存在的骚动。

“主要是旧改项目。”领导在说到“旧改”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周泽楷很少听到的、带着一种“谁说旧改就赚不到钱”的、暗戳戳的得意,“最近接到大量的旧房改造和废弃商业建筑的翻新咨询。上个月老城区那边有个九十年代的老商场,空了四五年了,现在有人接手要做成综合性的社区商业中心,全案设计,从结构加固到室内外装修,所有专业全包,光这一个项目的合同额就抵得上我们去年一个季度的总量。”

他说到“全案设计”和“所有专业全包”的时候,手掌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横向的、覆盖性的手势,那个手势很大,大到好像要把整个会议室都包进去。

周泽楷坐在末端的位置上,听着那些数字和项目名称从领导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感觉像在看一条被折叠了很久的毛巾终于被人展开了。

公司的状态在他请假的这三天里好像忽然变好了一点,不是那种“回光返照”式的一时好转,而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底层的、像是一个人身体里的免疫系统终于开始对病原体产生有效反应一样的、缓慢但持续的好转。那些旧改项目像一根根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粗细不一的绳子,在所有人都快要从悬崖边上滑下去的时候,被人从上面用力地甩了下来,不是每根绳子都有人抓住了,但至少现在,松手的人没那么多了。

“我跟股东那边商量了一下,”领导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些,好像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可以被消化和吸收的空间,“如果下半年能保持这个势头,今年的年假在原基础上增加五天。不是调休,不是换班,是实打实的、不用补班的全薪年假。”

会议室里这次没有安静。苏念第一个“哇”出了声,然后是小杨吹了一声口哨,老刘坐在角落里笑出了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一点不太敢相信但又忍不住要相信的、低沉的笑声。林姐没有说话,但她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在那个空白页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年假+5”三个字,并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周泽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嘴角带着一个幅度不大的、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微笑。他当然高兴,没有任何一个打工人会对“多五天年假”这件事无动于衷。但那种高兴和他此刻心里另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楚的情绪纠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毛线被一个不太熟练的编织者绕在了一起,解不开,只能就这样缠着编下去。

旧改项目多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城市的更新正在从一个增量市场变成一个存量市场。没有人再大量地建新房了,大家开始回过头来修补那些已经存在的、正在老化的、快要被时代抛弃的东西。房子会老,商场会空,写字楼会旧,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正在死去的东西救活,给它们换上新的皮囊,注入新的血液,让它们重新看起来像是活着的。

这是一件好事。从商业的角度,从环保的角度,从城市可持续发展的角度,都是一件好事。

但他想起了茶室里陈河说的那句话——“现在大家都不愿意在‘非必需品’上花钱了”。旧改项目的本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做更好的设计”,而是“用更少的钱让一个快要死的东西看起来还没死”。

那些翻新后重新开业的老商场、老厂房、老办公楼,它们的生命周期比新建的建筑要短得多,也许三五年后,当新的租赁合同到期,当商户们发现人流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回来,当业主发现改造投入的资金还没有收回,它们会再次空置,再次老化,再次等待下一轮的“翻新”。每一次翻新都会比上一次更快、更省、更模板化,因为预算越来越紧,工期越来越短,客户对“设计”的理解越来越倾向于“好看就行,耐用不耐用无所谓,反正过几年又要改”。

他不想继续想下去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