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仁在锅里卷曲起来的瞬间,边缘变成了好看的橙红色。
周泽楷握着锅铲,看那些透明的、带着些许冰碴的虾仁在热油中慢慢收紧、变色、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蛋白质和油脂的、让人安心的焦香。他撒了一小撮盐,又磨了一些黑胡椒,胡椒粒在研磨器中碎裂的声音细小而密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着一片很薄的、正在结冰的水洼。
客厅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像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里自言自语。屏幕上是这座城市的航拍画面,镜头从高空俯瞰着那些正在被脚手架和绿色防护网包裹着的老建筑,解说词说这是一个“让城市留住记忆,让更新创造未来”的宏大计划。
画面切到一所正在翻新的中学校舍,红砖墙面被清洗干净后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像被夕阳晒了很久的、带着时间痕迹的颜色,工人们正在屋顶铺设深灰色的瓦片,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修复一件很大的、不能出错的瓷器。
厨房的门半开着,油烟机的噪音和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色的、均匀的、不用费力去分辨其中任何具体信息的背景音。
陈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深褐色的小茶壶和两只同样颜色的茶杯,茶壶的盖子上雕着一朵半开的花,花瓣的纹路细密而清晰,像有人用一根很细的针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刻出来的。
“这套茶具我送了你多久了?”陈河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动声色的嫌弃。
周泽楷把火关了,虾仁从锅里盛出来,放在灶台边。“一年多吧,怎么了?”
“一年多了,”陈河拿起那只茶壶,翻转过来看了看底部,“你看这壶底的印章,还是新的,一点茶渍都没有。你用过没有?”
周泽楷端着两碗米饭从厨房走出来,把碗放在桌上,又回去端那盘虾仁和一碗青菜蛋花汤。他把菜摆好,在陈河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仁,嚼了两口,自己的厨艺没有退步,虾仁的火候刚刚好,脆嫩弹牙,黑胡椒的辛辣在虾肉的甜味之后慢慢浮上来,在舌根处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收束。
“用过,”他说,声音因为嘴里有东西而有些含混,“用过的次数不多。”
陈河把茶壶放回茶盘上,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自己的饭碗,也夹了一只虾仁。“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生活了。一个人住,也不收拾,也不讲究,吃的东西能填饱肚子就行,用的东西能凑合用就行。你这样下去,再过几年就真的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了。”
“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周泽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怜,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是事实的事实。
陈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饭前泡的,已经有些凉了,茶汤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一种略深的琥珀色,在白色的瓷杯里像一块被融化了又被冷却的、半透明的、内部有一些细微的絮状物在缓慢浮动的琉璃。“孤家寡人是你自己选的,又不是没人要。”
周泽楷嚼着虾仁,没有接话。
“你看我,”陈河继续说,“我和小杨在一起也好几年了,你说我们感情稳定不稳定?稳定。但稳定这种东西,它不是你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它就自己来的。你要去维护它,去经营它,像养一盆花,你不能把它放在阳台上就不管了,你要浇水、施肥、修剪、换盆,你不做这些事,它就会死。”
“你和她的情况跟我又不一样。”周泽楷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说的、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干脆说完的事情。
陈河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他不是同事之间的那种看,也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那种看,是那种认识了很久、知道你很多事情、在你面前不需要太客气也不太需要保留的那种看。“你是说沈吟?”
那个名字从陈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泽楷正在喝汤。汤勺的边缘抵在唇上,他停了一下,把汤咽下去。“你怎么忽然提她?”
“不是忽然,”陈河说,“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提。你每次来我这儿喝茶,聊的都是工作、房价、公司那点破事,从来不提她。你不提,我不好问。但今天你自己说了‘孤家寡人’这四个字,我才觉得可以提了。”
周泽楷把汤勺放回碗里,碗是白瓷的,汤勺也是白瓷的,两者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很轻的、不响但很清晰的钟磬声。
他看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汤,蛋花在汤里散成了一些不规则的、薄薄的、像被风吹散的云絮一样的形状,青菜叶沉在碗底,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像一幅被时间浸染过的、褪去了所有鲜艳的、只剩下最本质的绿和更深的绿的水墨画。
“她现在挺好的,”陈河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周泽楷已经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被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可能会让某些东西更清楚的事情,“读博,念的还是汉语言文学。和现在的男朋友感情挺稳定的,那个人好像是做出版编辑的,两个人在一起快两年了吧。”
周泽楷听着这些他其实已经知道的信息,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是那种一个人在面对一个已经被自己反复消化了很多次、已经不再能引起任何初始的情感反应的信息时,才会出现的那种真正的、不是表演出来的平静。
他知道沈吟在读博,他知道她去了哪所学校、跟了哪位导师、研究的是什么方向。他知道她现在的男朋友是做出版编辑的,知道他们是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认识的,知道他们在一起多久了,知道他们一起去过哪些地方旅行,甚至知道他们养的猫叫什么名字。
这些信息不是他主动去打听的,它们就在那里,在沈吟的朋友圈里,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一帧一帧地滑过,在他每一个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去看的深夜,被他一点一点地、像集邮一样收进了心里那个专门放她的抽屉里。
风吹动了窗外的树叶,那些叶子在路灯的光里翻动着,正面是深绿色的、吸饱了光线的、厚重而沉默的,背面是浅绿色的、反着光的、像一面面极小的、正在向夜空中看不见的某个人发送信号的镜子。风大了一些的时候,整棵树都在摇晃,树枝和树枝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干燥而细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纸张已经泛黄了的、边缘有些脆了的旧书。
他看着那些摇晃的树叶,忽然想起了一个加班的晚上。
那是毕业后的第一年,他还在试用期,工资不高,房租不低,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被画好了起点和终点的直线——从出租屋到公司,从公司到出租屋,偶尔在路上的便利店停下,买一盒牛奶或者一袋面包,然后继续走。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躺在床上,没有睡意,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沈吟的朋友圈在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