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
“可你还是生气了,加百列。”
“我并没有生你的气,萨菲罗斯。这不是你的错。可只要我一天待在神罗,我的处境就不会改变——萨菲罗斯,你想过要离开神罗吗?”
她将五指张开,透过指缝看着钢铁的天花板。
“离开?我们从小就在神罗长大,离开神罗要去哪里呢?”
是啊,他们从睁开眼睛开始就没有去过神罗之外的地方。
或许就像那些离开了培养液就会抽搐着倒在地上的魔物一样,他们离开了神罗就没法再像过去一样存活,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成为什么。
可即使那样,即使那样——过去他们至少能分享同样的命运。
如今,他们连命运也要被分开。
“萨菲罗斯,纵然同样作为神罗的笼中鸟,迎接你的是剑和荣誉,等待我的只有成为生育机器的命运。我不愿接受那样的命运。”
“我会保护你的。我可以保护你。”
“我想要拥有不用他人来保护,我自己也可以保护自己的命运。”
心事重重的少年踏上了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旅途。
当他回到神罗时,等待他的是女性实验体逃离的消息。
好像在等他来告别一样,将神罗的士兵远远甩在身后,他在五台边境找到了她。
“神罗果然派了你来找我。”
她好像对此并不意外。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那件衣服既不合身,对战士来说也毫无实用性。上面还沾染着血迹,想来是别人的血。就像她曾经穿着的实验服。
神罗从来没有给过她应有的待遇,他早该意识到。
不合身的宽大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晃晃悠悠地挂在她单薄的身躯上。
时值初春,天气还很冷。少年萨菲罗斯本来有很多话要问,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要离开他。可他看着对方,最终问出口的只是,
“你冷不冷?”
于是她为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笑起来。
她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像血一样的颜色。在战场上和飞溅的鲜血一样像是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神罗的实验员总是说很害怕看她的眼睛。可是他却很喜欢这双眼睛。
只是他以后恐怕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你不和我战斗吗?和我不同,神罗应该给你配备了精良的武器。”
萨菲罗斯这时才看清了她手中用来战斗的是什么东西。那是一般士兵的配备武器,上面布满了豁口和血迹。她凭着这铁片一样的东西一路杀出重围逃到现在。
那种东西根本就配不上她。
“你是说这个吗?”
萨菲罗斯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她,
“这个给你,你会用得上。”
剑柄上的红丝带还是他出发去执行任务前她系上的。她在书上看到,说这代表着吉兆。
“神罗追究起来你要怎么说?”
“神罗已经丢失了一个实验体,想来不会傻到再放弃另一个。”
“那佩剑丢失呢?”
“先赤手空拳解决一阵子吧,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过段时间再随便找个理由申请新的佩刀。”
她伸手接过他的刀。他注意到她的手腕。那里的黑色编码消失了。但皮肤完好如初。
“你的手?”
他问道。
“哦,你说那个啊。被我给削掉了。”
她满不在乎地说,耸了耸肩膀。
“不痛吗?”
他皱起了眉头。绿色的眼睛里浮现起担忧的神色。
其实这和他们过去在实验室里遭受过的对待相比算不了什么。但他们真的很习惯对彼此的事情反应过度。
“很快就能恢复了。你要试试看吗?”
她抓住他的手腕。他猜不准她打算干什么,但还是随她去。
她解开他的腕甲扔在地上,掀起他的手套,一口咬了下去。疼痛和鲜血同时蔓延开来。
当她松口时,那里的黑色刻印消失了,伤口翻涌着开始自行愈合。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捏住她的下颌。她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她的喉咙在他的指掌间滑动了一下。
“我已经咽下去了。”
当她再次开口时非常平静地如此说道。
“这样一来,我们就都不是神罗的所有物了。”
少年的瞳孔震颤了一下,神色不明地注视了她一会儿,但还是松手放开了她。
“听好了,”她说,“如果神罗的人问起来,就说你不想损伤公司的资产所以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劝我和你回去。但我不仅不领情还趁你不注意咬伤你的手拿了你的刀跑了。”
他皱起眉头,“所以你是打算把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
“有什么关系?”她说,“反正我是逃离的实验体,只要神罗一天抓不住我,他们的规则就无法再对我适用。”
“我们说过不对彼此说谎的。”
“只是我们之间而已。不代表对别人也这样。”
她也伸手捏住了他的下颌,盯着他的眼睛,“你太诚实了,萨菲罗斯。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撒谎才行。”
他移开眼睛,“我并不擅长这种事情——说谎。”
她笑起来,“你在实验报告上说谎的时候不是挺擅长的吗?”
他没有再说话。
她松手退开几步,看着他道,“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
他笑了笑,似乎是想让她放心似的,可那笑容又好像有点落寞。“你走吧,不用担心我——”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不再犹豫地转过身,
她的身影很快就要隐没在五台边境荒原的长草之中。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萨菲罗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他们两个人之中,萨菲罗斯总是更先心软的那一个。
本来狠下心来连萨菲罗斯也没有告诉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可是这句话问得她也心软起来。
少年的银色短发和绿色眼睛,本来明明应该是非人的象征,可是在她看来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好像在说,“抱抱我吧”。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少年的瞳孔像猫一样放大了。
“再见了,萨菲罗斯。如果命运指引,我们还会有见面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