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杀一人。
杀手的工作让她更多地接触到了人类。
作为杀手的生活,虽然和普通的生活还是有相当的距离,但是比起被豢养在实验室里观察饲育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
对于任务她起初来者不拒,只要给钱就接。后来随着身价水涨船高也变得学会挑挑拣拣起来,只接合自己心意的。
这世上没有她杀不了的人。她的任务也从来没有失败过。
这是她在五台杀手界的名声。
她遇到的人类里绝大多数都没能给她留下什么印象。
他们死得太快,也太轻易了。来不及让她留下什么印象。
不过这么多人之中,也有三个人成功地给她留下了印象。
他们分别是一个剑客,一个游女,和一个预见。
【剑客】
她见到剑客的时候是在一个白日的午后,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杀人的好时机。
她其实已经遇到过很多个剑客,但是他们在她看来都大同小异。
他们中有一些自负剑术高明的人,看到她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就放松了警惕。也有出色一点的人类剑客会在看到她之后露出严阵以待的神情。
但他们无一例外地丧命于她的剑下。
她杀他们甚至没有费上太大的功夫。
还不如小时候和萨菲罗斯一起在神罗的模拟训练室里战斗有意思。
五台有句话叫天下功夫唯快不破,看来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她想。
边把刀上的血迹擦干净,重新将那把刀收回鞘里。
其实这刀她早该换了。
可不知为何她一直仔仔细细地打理,爱护有加地留着。
做杀手的大抵都有个寄托念想的人或物,就像是连接着他们的实感和这个世界的桥梁。
杀手不像战士,做战士的往往还有个高尚的理由可以正当化杀戮这件事情。
杀手本就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手上沾的血多了,很容易对生命丧失概念。变得疯疯癫癫的,到最后什么都不在乎了。
对她来说维系她和这个世界联系的大概就是少年时他送她的这把刀了。
所以她一直都珍而重之地留在身边。
这个剑客看起来原本也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别的剑客看上去还要落魄一些。
落魄的剑客躺在树下嚼着草根,对于她的到来十分懒散地抬了一下眼皮道,
“你走吧。我不杀女人。”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话似的拍手大笑起来。
笑得连腰都弯下去,高高束起的黑发从肩头划落。
“说得好像你杀得了我一样。”
她直起腰冷冷地说。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结束和开始得一样突兀。
出乎她意料的,对方又看了她一眼说道,
“我知道你不一般。但无论如何,你只是个小女孩罢了。我不跟你打。”
这话听得她咬牙切齿,“少废话,”,她边说边把刀拔了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硬,还是你的嘴硬。”
这世上能够与她做对手的不过一人而已。
那人现下可不在这里。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令她意外的是,她看到了血。她自己的血。
她眯起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和她的眼睛一样是红色的。
伤口被划开,又迅速地愈合了。
如果她是个人类的话,这会儿说不定真的已经死了。
因为她的怠慢轻敌。
“我听说神罗用非人的战士战胜了五台,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人类剑客的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
她的竖瞳尖细地立了起来,
“既然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更不能让你活下去了。”
对方持着刀慎重地绕着她踱了几步,说道,
“不,五台战场上的应该不是你。我听说那是个少年,这会儿该长成青年了吧。原来如此,你们是同类啊。神罗为什么放你来到五台,是让你来做间谍吗?”
虽然起先是为了任务,但是现在她自己也已经打定主意非杀这个人类不可了。她冷笑一声,
“既然你很快就要死了,我不妨告诉你。这是我们自己之间的事情。与神罗没有关系。也不是受了谁的指使。”
没想到对方听了这话却好像陷入思考一样。大概是意识到对将死之人的确是没有说谎的必要,他不仅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换上一副教育后辈似的的口吻说道,
“轻视对手的话,即使像你这样的存在,也有可能出乎意料地败于人类之手也说不定。”
回答他这句话的是剑雨刀光织成的网,每一下的速度和力道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
作为实验体她的身体自有一套道理,并不受制于人类那套依据外表来判定杀伤力的准则。
女人或小孩子的外形和顶尖的杀人机器放在实验体身上并不是什么矛盾的组合。
而在所有的实验体之中,萨菲罗斯的力量是最强的,她的速度是最快的。
如果以这样的身体都不能胜过的人类——真的还能称之为人类吗?
“你好像对于失败这件事情很不习惯。你过去大概没有输过吧。”
“闭嘴。”
“我以前也这么想。可没有人可以总是赢。即使你不是人,也是一样的。”
“很快你就不用再想了,”,她说,“因为我会把你从思考这件事情之中解脱出来。”
“没有畏惧的力量终有一日会迷失方向不知要挥往何方。”
剑客的剑以对人类来说不可思议的力道压下来。
“这就不劳你担心了,”,她一边举刀迎击一边用力打开这一剑,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说道,
“我在这世上尚有牵绊之人。只要他还在这人世,我就永远不会失去挥刀的意义。”
“是么。”剑客说道,“那么你比我幸运。我回去得太晚,回去得太迟了。”
他仿佛叹息一般地说出最后一句话,太迟了三个字像咒语一般飘散在空气中。
最后一击之后,他们几乎是同时倒在地上。
剑客的血终于流尽了。
她的没有,也不会。
但倘若他们易地而处,死的必然是她。
她冷静地想。没有感到一丝战胜的喜悦,也完全不觉得是自己赢了。
她躺在地上,伤口渐渐止住了流血。
她想要起身,但是失败了。鲜血浸透了她背后的和服,打湿了她的黑发。
她闭上眼睛,银发绿眸的少年摇动着她的肩膀,身后是实验室闪烁的灯光,
“加百列,你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逼着自己坐了起来。
出于对对方剑术的敬佩,她埋葬了这个人类剑客。
她一边这么做的时候,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如果躺在坟墓里的是我呢?会有谁为我伤心吗?
萨菲罗斯会知道吗?他会怎么做呢?
这个剑客说来不及见的是谁?对方会为他的死亡而惋惜吗?
她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好像就会动摇她作为一个杀手的根本。
对生命的漠视,对别人的和对自己的。
她在一个漠视生命的地方长大。她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这件事情。
为了避免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她将剑客的剑作为墓碑插上对方的坟墓。然后起身离去。
再次和杀手组织的联络人见面时,她向对方打听了曾令她感到棘手的剑客的情况。
“你竟然会对别人的事情感兴趣,这可真是稀奇啊。”
“他解决起来是比别人麻烦了一点。我随口一问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不不不,既然你难得有好奇心,告诉你也无妨。说起来,那家伙的话,几十年前是五台第一的剑客呢。他离开青梅竹马的恋人去追寻剑道,功成名就之后却听说恋人在故乡久久等不到他回去,得病死了。从那之后他就一蹶不振浑沌度日了。”
“那要杀他的人又是怎么回事?他那副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怎会结下仇家?”
“嘛,自从恋人死了之后他就只为那把破剑活着了。他或主动或被动地到处和人比试剑法,本来五台会使剑的人早就已经悉数败在他剑下。直到家老年轻气盛的儿子听说了这人的事不信邪非要去挑战,败给他之后因为受了伤又气不过竟然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了。家老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子,本就溺爱有加,现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老来丧子悲愤交加之下就出了重金找人结果他的性命。真是何必呢,他要不是惹上家老的独子本来还能再苟活些时日,这些个公子哥也是闲的没事非要去招惹他。就是这么个,挺无聊又俗套的故事吧。”
确实是挺无聊的原因。
可如果哪一天萨菲罗斯不在了的话,自己也一定会陷入疯狂吧。虽然现在维系他们之间的联系是如此微弱。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她甚至没法去想象一个没有萨菲罗斯的世界——这个世界如果没有萨菲罗斯,对她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答案是没有。
对方也一样吗?
看着她陷入沉思的样子,联络人像是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似的地找圆场,
“不过,你这么年轻就能毫发无伤地打败那样的对手,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
“是吗。”她露出一个人类常用的敷衍的假笑。
联络人放下丰厚的报酬,从善如流地搓着手告辞了。
“等等,”她忽然出声叫住半只脚刚要离开的联络人,
“这个剑客的故乡在哪里?他的恋人可有名字或家人能找到吗?”
联络人疑惑地收回脚挠挠头,
“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不过他的家乡就在五台边境的小镇,那里是有名的花街。去那儿问问的话应该总能打听到吧。”
联络人在心里叹气,果然,这些剑术高手大多数都想法不太正常的样子。
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竟然能打败成名多年的剑客,恐怕比他们还要疯。
好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她的眼睛忽然扫过去,把联络人给吓了一跳。
她想到五年之约已近,神罗的军队就要撤出五台。这或许会是个不错的见面的机会。
花街那种地方人多口杂,正是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即使闹出点什么动静,也不会有人往她这个失踪多年的神罗实验体身上想,很适合用来作为稍微玩闹一下的场所。于是问道,
“花街这种地方,应该有动手杀人的机会吧?”
自古以来人类杀人要么是为了钱,要么是为了情。
花街二者皆有。何愁找不到这种机会。
联络人想了想道,
“有个给自己赎了身退役的前花魁,愿意花重金雇人去杀了当年把自己卖到花街的人贩子。那人贩子靠买卖人口发了家,如今已是个流连烟花出手阔绰的人物。”
“这笔生意我接了。”
她听见自己说。
动身前,她从无名剑客的墓上拔下原本作为墓碑立在那里的佩剑。
“虽然是我多此一举了,但你这把剑或许更愿意葬在别的地方吧。”
【游女】
说是游女也许并不恰当,游女是这个人类女子过去的职业。
现在人们称呼她为“妈妈”,因为她管理着手下的“女儿们”。
原来人类口中的“妈妈”还有这样的意思。她对此颇感意外。
被称为“妈妈”的女性磕了磕烟枪吐出一个烟圈,说道,
“那是个傻姑娘,要是还活着的话也该有我这把岁数了吧。她的家中遇难急需用钱,家人为了救急就把她给卖进花街。她青梅竹马的恋人就和她约定要成为一流的剑客攒钱给她赎身。本来大家都道是毛头小子信口雌黄罢了,没人当真。谁知道那家伙真有剑术天分,没几年还真成了有名的剑客,拜入五台城主的门下。消息一直传到这边陲小镇来。”
“然后?”
“然后大家就说这女子交了好运,也许她的恋人真能来把她赎走过上良民的日子。结果左等右等都不来,大家就说她的恋人成了出名的剑客,肯定已经把她给忘了,她也信以为真。在花街这种吃人的地方,人就凭一个念想活着。要么念想能遇到良人救自己出火坑,要么念想能自己攒够钱给自己赎身出来当老板娘。念着后者的还有的能熬到活路,念着前者的早不知死了多少了。那女子本来是个安分守己的女孩儿,心里唯一的一点念想破灭了,人也就没了。等她的恋人再来找她时,人已经一命呜呼了。”
“死了之后呢?埋在哪里了?”
“花街的女子还能埋在哪里?自然是后山上的乱葬岗了。不过听说她的恋人回来之后给她迁了坟单独埋葬,就在不远处的旁边,毕竟这里还是他们的故乡,没把她给带走到别处去。要我说,人都死了还来装深情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
“你说得对。”
“话说你问这些干什么。我花大价钱把你买下来是看中你这张漂亮的脸蛋,虽然以你的年纪现在才开始学歌舞琴筝有些晚了,但你可要给我争点气成为花魁,千万别学那些傻乎乎的姑娘去迷恋什么成天刀光剑影打打杀杀,脑子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杀手刀客。”
“……我听这个故事主要是为了引以为鉴。”
“你最好是。”
对方眯起眼睛在烟雾中看着她。
可要说引以为鉴已经晚了。她想。
她自己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她所牵挂的人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人类的东西她学起来很快,包括她此前从未学过的琴筝。
“你的琴声里有杀气。”
这话让她错弹了一个音。
“你好像一点也没把自己当成案板上的鱼肉,你弹琴这架势倒像随时能掀了琴动刀子似的。”
被称为“妈妈”的女性抓起她的手翻过来查看。
她的手指上带着剑茧。
她在潜伏进这里时谎称自己是农户的女儿,从小就要帮着家里干活。但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起了疑心。
本来这事不必如此麻烦,但她对那已死剑客的故事颇感兴趣,所以决定多在这里盘桓些时日。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对方说。
也不知道是谁给谁机会。她想。
于是她迅速地编织了一个新的谎言。
说自己其实是被卖到武士家里做童养媳,从小耳濡目染见识到了一些剑术刀法。但她不愿意起早贪黑地伺候人,于是逃了出来想见见世面。横竖都是卖身求荣,不如卖个好价钱,至少自己还有的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