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这是个肯定句。
她能感受到他转过头,银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过他的肩膀,绿色的眼睛在一片漆黑中锁定她。
她思考着是他是怎么发现的。
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已经提前处理掉了脸上溅上的血。
然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自己的身体愈合了,但是布料却不会愈合。衣服肩膀处的血迹暴露了她之前受过贯穿伤这件事情。
她在心里责备自己的大意,今晚发生的事情果然影响到了她的情绪和判断。
明明自己回米德加是来帮他的,这么消沉可不行。
他皱起眉头,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站起身靠近她,
“让我看看。”
他打开了灯。
她眨了眨眼睛,适应突然变亮的房间。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什么。
只是有点累了。大概。”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听起来罕见地有些疲惫。
“痛吗?”
他问。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从衣服的肩头留下的痕迹可以看出是贯穿伤。
刀从她的前肩穿入,又从她的后肩穿出。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要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明明你就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不能让我来保护你。就像其他人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保护。
可他知道,如果那样的话,就不是她了。
“为了保护路法斯,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语气中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没想那么多。”
她说道,胡乱地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我只希望能早点结束回来见到你。”
有人在家中等待自己对他们来说都是新奇的体验。
这个说法让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
“让我看看伤口。”
“没事的,都说已经愈合了。”
“可是痛觉还会残留吧?”
她抬起头,撞上他的眼睛。
他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忘记了他们是同样危险的存在。
她和他一样,都是会吐信的毒蛇,会撕咬的猛兽。
可是在此时的他的眼中,她仿佛是这颗星球上最脆弱易碎的生物——再凶猛的野兽,在彼此的伴侣眼中,也是需要保护的存在。
这个发现也让她的心底柔软起来。
“萨菲罗斯,你太小题大做了。”
她笑起来。
他挑挑眉,
“可我记得小时候我受伤,有个人也是这样小题大做的?”
她想起自己幼年时执意要为他包扎伤口,于是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解开衣服查看她伤势的手。
她伸手向上,触碰到他的侧脸和他的银发,
“明明那时候我们还差不多高来着。
可是现在萨菲罗斯已经高得快要让我够不到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笃定地说道。
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触感有些微凉,他摩挲着那里完整如初的皮肤,
“真的不痛了吗?”
“真的不痛了。”
他替她整理好衣服,收回手。
好像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
“加百列,
我们,
离开神罗吧。”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还记得他们少年时她问他这个问题时他的答案是什么。
我没有想过我们离开神罗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现在那个问题的答案改变了。
她伸出手指按住他的唇瓣,
“我只是今晚有些累了而已,只要休息一晚就会好了。我不希望你只是因为我做出违背你自己本意的决定。
比如说——离开神罗。”
他抓住她的手,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可是你可以只是为了我回到神罗。我也可以只是为了你离开神罗。”
他有一双和她一样竖瞳的眼睛。
当他们注视着彼此的时候,会有一种被彼此的视线给牢牢捕获的感觉。
她觉得这种仿佛凝视深渊般被对方的眼神给吸进去的感觉会影响自己的判断。
于是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他的长睫划过她的手心,像蝶翼在她的掌心振翅,洒落让她的心脏都在发痒的磷粉。
“我们一起离开神罗吧。
如果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可以,那么我们也可以。”
他在她的指掌下眨了眨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用手指拢住蝴蝶的翅膀,
“为什么?”
她问,
“我的理由和当初放你走时一样,
我不愿见你为了留在我的身边忍受痛苦。”
她移开手,他重新睁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美丽眼睛,像蝴蝶露出令人致幻的花纹。
她想,自己一定早就被他的磷粉给麻痹了。
现在要挣扎未免也太晚了。
即使是虚假的幻梦,自己也一定会狠狠地撞上去吧。
就像飞鸟死于罗网。
她冷静又无可救药地想。
“如果没有容身之所,那就自己创造吧。
这是你对我说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已经思考了很长时间,只不过今晚,他终于说了出来。
于是她的心也跟着发痒起来。
“好。”她听到自己如此说,
“可这件事情并不是一时能够做成的。我们还需要搜集足够的情报,仔细地进行规划,谨慎地选择日期和行动地点。”
那样的话即使你反悔,我们也还有时间。
她在内心告诉自己。
“我们会一起做这件事情的。我们会保护彼此的。就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他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们虹膜的色彩映在彼此的瞳孔中。
她没能从中找到不真实或阴霾的影子。
这一切真的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一场幻梦?
如果这是梦的话,她也希望可以暂时不要醒来。
所有人之中,她唯独没有办法不去信任他。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胸前。
他将她揽进他的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见她的心情终于好转起来,于是问道,
“那么现在你愿意告诉我了吗,今晚发生了什么?”
她在他的怀里抬起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矛盾又不可置信地说道,
“这双手,今天刚刚扭断了一个男人的脖子。
其实我最后已经不想杀他了,但我和路法斯有约在先,不得不动手。”
颈椎拧断的触感在她的手中复苏。
咔嚓,
很轻的一声。
又轻又快。
轻得像蜻蜓振翼划过水面,快得像猎豹咬断羚羊的喉咙。
只要这样,就可以夺去一条生命。
对方和她一样有恋人在等待自己回去吗?
她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自己的做法是对的吗?
为了救萨菲罗斯,
就意味着别人不得不死去吗?
更让她感到后怕和动摇的是,
她好像无法再成为一件尽职的武器和工具了,
因对萨菲罗斯的爱,她也无法再无动于衷地夺去别人的生命。
只有和彼此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像是两个人,而非两把刀剑。
两把刀剑。
她在心里冷笑起来,这就是神罗对他们的定义。
一把用来攻城掠地,一把用来杀人如麻。
他们既是最锋利的兵刃,也互为彼此的刀鞘。
这就是神罗培养他们的目的。
就像是某种诅咒,他们生来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身不由己。
可是如果有一天这把刀生锈了会怎么样?
“如果有一天,
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一天,
我无法再战斗了,
萨菲罗斯会怎么做?”
“我会成为你的刀,
你的意志的延伸,
替你除掉你的敌人,
抹消威胁你存在的一切。”
“此话当真吗?”
“说谎的人要吞针千根。”
她终于笑起来。
矜持又高傲的生物是很难哄的,
他们的心思对常人来说总是难以捉摸。只有同类能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
“舞会有趣吗?”他问道。
“无聊透顶。”她答道。
“没有跳舞吗?”他又问。
“你明知道我想与之共舞的对象不在那里。”她说道。
“那么如果我现在邀请你的话,”
他松开圈住她的怀抱,后退半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将手伸向她问道,
“你愿意与我共舞吗,
加百列?”
他们的眼睛注视着彼此闪闪发光。
她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他收拢手心用自己的手掌握住她的手。
他们关上灯,在黑暗中起舞。
其实神罗并没有教过他们怎么跳舞。
这对于杀戮道具来说不是什么实用的技能。
于是最后不知道是她踩到了他的脚,亦或是他为了保护她,他们相拥着一起摔倒在地毯上。
她倒在他的胸前,他的手臂环住她,他们的长发胡乱地缠在一起,
然后他们一起在黑暗中大笑起来。
这个笑的幅度几乎超出了任何看着他们长大的实验员以为他们能够笑的幅度。
在这个夜晚,在这支和他们被期待的完美相去甚远的舞蹈中,他们好像暂时忘却了从出生起就萦绕着他们的一切不详的谜团——
J计划
杰诺娃
古代种
星球
应许之地
毁灭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