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住她,就在他以为他们两个会一起被吞噬时,火焰燃烧起来。
光明从他的怀中升腾,火光照亮了地狱般的黑夜。
顺着缠住他们的黑暗的触手,
被点着的触手像着火的藤蔓一样扭动着抖落,
滚落在地上变成焦黑的断肢与灰烬,
然后彻底不动了。
天空中的圆形扩大了,变成刺眼的白光,笼罩了他们。
她抓住他的手,
“萨菲罗斯,这次和我一起走吧。”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又可以恢复行动了。
她拉住他奔跑起来。
白光在他们的眼前扩散,
黑暗在他们的身后远去,
变成一个不断压缩的黑点。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最后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睁开了眼睛,
看见了她的脸。
“萨菲罗斯,欢迎回家。”
他听见她说。
黑影从他的眼中散去。
贯穿他们的刀刃上的铭文闪烁起来,像是被吸收的东西填满一样,莹绿色点亮了刀身上的纹路,先是一点一点然后迅速地扩散,直到整把刀的刀身都被绿色的咒文点亮。
那把刀像是同其中关押着的东西搏斗一般又最后震动了几下,直至一切都归于平静。
看起来它好像已经发挥了它应该发挥的作用。
杰诺娃的意识被封印了。
萨菲罗斯恢复了清醒。
他伸手拔出贯穿他们身体的刀刃,丢在地上。
血肉重新生长起来,伤口迅速地愈合,心脏恢复了跳动,血液恢复了流动。
他们心口的血迹印在彼此的身上,像两颗错位但始终一起跳动的心脏。
他们正要开口,可命运并没有给他们太多互诉衷肠的时间。
爆炸的余波持续不断,造成的反应一直在继续,魔晄炉内部快要彻底塌陷了。
地面像波浪一样颠簸摇晃起来,杰诺娃剩下的无头尸体,连同着封存它意识的刀刃,在震动中滚下他们所在的岌岌可危的栈桥,追着它之前掉下去的首级,一同栽倒落进了魔晄炉深处的地心之中。
接连不断的爆破使得地底的高浓度魔晄被气浪掀得翻涌上来,莹绿的海洋像是有生命一般呼啸着掀起滔天巨浪,更深的地底仿佛有巨龙般的生物在翻江倒海。
在这样近的距离,她清晰地看见了杰诺娃的尸体是如何被吞噬的。
杰诺娃掉进去之后,好像在星球的命脉中激起了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包裹着它的绿色液体像是魔女倾倒在海湾之中的毒药一样冒着泡。
那具无头的尸体好像不甘地做着最后的挣扎与斗争,但最终还是被融化在了那汪无垠的海洋之中,被巨兽般的浪潮死死咬住拖进了沉底的深渊。
这幅画面再次在她心中点燃怀疑的火焰。
高浓度魔晄确实有腐蚀性,但效果不应该这么立竿见影,要长时间浸泡才会产生副作用。毕竟神罗培养一般特种兵的方式就是让他们浸泡魔晄。
可刚刚的反应简直就像是物质遇到硫酸或王水一样。
不仅如此,见到杰诺娃之后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奇怪。
人类之所以将他们制造出来,杰诺娃计划之所以存在,都是为了复刻古代种。
按照加斯特博士所言,杰诺娃是仅存的古代种标本。
而魔晄是提纯压缩之后的生命之流,星球本身的意志。
古代种应该和生命之流与星球是同源的存在,可以听到星球的声音,与生命之流同调。
可为什么,为什么刚刚那样子,这两方的关系看起来不仅不像是盟友,反而更像是敌人?
就好像杰诺娃和生命之流,和这颗星球,是水火不容的两类物质与存在一样?
疑问让她正要探出身再好好看个究竟,忽然从地心传来猛一下剧震让她的整个身体都差点被甩出去脱离栈桥的边缘。
萨菲罗斯伸手将她稳稳捞了回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小心。”
他看了眼周围不断下落的设施和崩塌的构造,言简意赅地说道,
“这里很危险,我们先离开。”
她不得不同意这个决定。
萨菲罗斯护着她往前走,他们一起加快脚步离开,距离外界只有一步之遥,眼看着就要平安穿过栈桥离开魔晄炉内部,然而就在这时意外的剧变发生了。
他们脚下的栈桥因为无法承受爆炸的余波和战斗的冲击,终于从中断裂了。
他们的身体随着倾斜的断桥迅速下滑,险象环生中他们死死抓住彼此的手攀住剩下半截断桥的边缘防止对方掉下去。
折断的栈桥往下垂,已经往下倾颓到一个更加靠近底下被爆炸翻涌上来的高浓度魔晄池的地步。
此时对岸的半截断桥在余震中彻底崩毁脱落,整个砸进了脚下的深渊。
掉落的栈桥将地下的魔晄激起如同烛龙摆尾般的巨大浪头,地心传来龙吟一般的轰鸣。
她意识到一件危险的事情:
他们都是杰诺娃实验体。
如果地心涌出的物质——无论那是什么——可以融化杰诺娃的尸体,
那么也可以融化他们的身体。
而因为有上次吊桥崩塌的经历所以他们迅速估算了这半条栈桥剩下的承重能力,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它无法在溃塌的魔晄炉之中承受他们两个人的重量。
这一切都好像在说:
做出选择吧,
选择你们两个谁会掉下去,谁能活下去。
她的身体非常勉强地挂在断裂的栈桥边缘,一只手抓住萨菲罗斯的手。
剩余的半截断桥想要支撑他们的身体非常困难吃力,摇摇晃晃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彻底断裂的可能。
生死关头他们对视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们脚下的不再是水流,而是足以融化他们身体的高浓度魔晄。
四目相交的时候瞬间他们同时意识到彼此的决定:
推开对方。
魔晄炉,
火焰,
坠落。
似曾相识的画面在她的眼前重现。
电光火石之间,
在这一刹那她彻底明白过来在五台看到的预言的含义,
和改变那个预言中的未来的方法。
【“改变命运是要付出代价的。”】
啊,原来是这样。
改变萨菲罗斯的命运的方法,
就是要有人来替他承担他原本的命运。
原来如此。
这很公平。
他们同时看向对方,
同时开始行动。
可视线交错的瞬间,
她几乎要微笑起来:
你忘了吗?
从小开始,
我就比你更快。
他察觉到她的意图,伸手去抓她。
她先他一步动手,用最后的力气推开他。
地心跃出的光河像烛龙一样吞没了她,
将她拖入万丈深渊。
天崩地裂之中,
他最后抓住的只有她的微笑。
童年时的约定宿命般在他耳旁回响,
少女的声音一语成谶:
如果你成为英雄了,
那就由我来保护你。
拉钩上吊,
说谎的人要吞针千根。
我履行诺言了,
萨菲罗斯。
所有人之中,
唯有你,
我绝不辜负。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在尼布海姆被命运吞噬,那就换我吧。
这次我来救你了。
注释
蜘蛛丝:芥川龙之介短篇小说《蜘蛛丝》。
哪管洪水滔天:“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法语原文”Après moi, le déluge”,据传是路易十五说的,但有可能和玛丽王后的“为什么不吃蛋糕呢”一样是谣传。单看文字很有文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