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争执险些闹出人命官司,直到附近巡逻的衙役闻讯而来才草草收场。民壮数十有余,竟无一人提及要追究顾家当街行凶之责。
她也无意追究顾家,她只盼这位身份尊贵的少爷过了这阵新鲜劲儿便能转了心思,好叫她家这桩祸事早些过去。
今后,她再不去庙会凑热闹了。不止庙会,灯会,花会,她都不想再去了。
谁知,仅半日功夫,小童竟又折返回来。
伏雪见他一身衣衫齐整,瞧着是姆妈腊月里做了给阿弟过年穿的那件袄子,远远跑来,一对总角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如两只振翅雏鸟。
想必他已去过苏家,姆妈瞧不过眼便替阿默梳洗一番,真是难为姆妈了,竟能将那一头枯草打理出来。
她忙起身迎上,想问问家中情状,谁知阿默三步并做两步入内,急道:“我去镇上买药回来时,你家中被围了,我进不去。”
苏伏雪大骇,忙问:“被围?他们做什么?”
阿默道:“乌泱泱一群人围着院子,领头的抓了你母亲在院中……”
抓了姆妈在院中?
伏雪五脏扭紧。
这腊月寒冬,早上出门时候,姆妈咳嗽还未好,如何能糟得住这份罪。
“那我爹爹和阿弟呢?”伏雪急急追问。
“不知道……”
只听到此处,小娘子再也等不及,趿了鞋冲出洞外。
刚跑出几步,她忽而回身向着洞中高喊一句,“小孩,洞里的东西都归你了,以后饿了就来姐姐家吃饭。”转身又急急向山下跑去。
阿默看了一眼手中披风和发簪愣了一瞬,桃木簪被他别入腰间,将披风置于洞壁一角,躺下时,柴火堆发出噼噼啪啪之声。
火光熊熊,在淡白淡白的天地间哔剥作响。
滚滚浓烟,焦炭气味直冲鼻腔,小院在烈焰中化为一座焦黑架子,烫得伏雪双目赤红。
隔壁院中的盲眼阿婆拄着拐摸索出来,“是小雪吗?”
“裴家阿婆……”
“小雪哟,你家招惹了什么人,乌泱泱一群。”老阿婆颤颤巍巍,双手摸索上伏雪冰冷手掌。
伏雪紧紧反握阿婆手掌,“阿婆,我家里人呢?我爹爹,阿燚和姆妈都去哪儿了?”
“……你阿爹……当场就断了气……那些人寻不到你和你阿弟,就把苏姆妈拖走了……又是一把大火……”
苏伏雪怔忪扭头,小院废墟上浓烟卷起片片劫灰,脑中闪过昨夜里姆妈披袄缝褥情景。
姆妈叮嘱她:“阿雪,这回苦了你一人进山,姆妈隔两天就去瞧你,勿要怕。”
爹爹胸口骨头断了,只好平躺慢慢养着。他抽着冷气:“千万莫要回家里头,不知道那顾家小子何时想起了就要来家中寻你,万一撞上就躲不掉了……”
“哼!大夫都说了,我再过一个月就能拆了绑带,到时候姆妈给我找个打拳师傅。”
小萝卜头脸上青青紫紫,鼓着一只肿眼泡放狠话道:“等我学好了功夫,就能护着阿姐,任他顾家还是王家,咱们都不怕。”
“爹爹,阿燚……”苏伏雪瞳中映出烈焰灼灼,热浪熏出冷泪滴落到阿婆枯槁手背上。
裴阿婆摸索着抬手,在她面上揩了揩,道:“……只如今,你姆妈被他们带走了……作孽,真是作孽哟……”
作孽?
一夕间,家破人亡。
作孽!是她作得孽!
若不是她想去庙会凑热闹,又怎会遇上顾家那厮!
若不是她,阿爹和阿弟如何会叫人揍得下不来床?
如今爹爹横死家中,姆妈叫人掳走,阿燚……小小的孩子,天寒地冻,不知去了哪里……
好在那伙人没有寻到阿弟,说不定也是姆妈安排他偷偷逃走了,只他断了手又能跑去哪里?
那么小的孩子,会不会遇到好心的人,给他一口吃的,让他挨过这个冬?
眼中清泪不自觉滚落成串,袖中指尖在掌心揿出一片白斑。
她一抬手抹去面上冷泪:“阿婆。”
‘噗通——’
人已跪地:“若是我阿弟回来,求求您给他一口饭吃。”
婆婆连连应声,将人扶起:“阿雪,别站这里了,进阿婆屋里厢暖暖。”
“阿婆,不去了。”
她起身掏出一枚荷包,早上出门前姆妈给她塞了银钱,还有余温。
伏雪一把将其塞入对方手中,语带决然:“阿婆,这些铜钱您收着,就当是阿弟的饭钱、束脩,您关照他好好念书,早日考个状元,爹爹他……”
许是这番话太像是托付后事,裴阿婆忽而双手紧抓她:“小雪,你做什么?”
苏伏雪回眸看向废墟道:“阿婆,我要去寻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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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节。
长街火树银花,一盲眼婆婆拉着小孙子的手挤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小孙子腰间别着一支桃木发簪,不错眼瞧着路过身侧的小轿。
蓝色轿帘内,苏伏雪眸中古井无波。
小轿穿行街市,伴着漫天璀璨的花火缓缓行至顾宅。
宅邸之内,竟红灯高悬,人人称道顾家主母风范自显。烛火与莲灯一同燃烧,映得新纳良妾的郎君满面光华。
正月十五,宜嫁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