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药碗被重重搁在桌上,深褐色药汁洒了一滩。小丫鬟却像没瞧见,只焦急催促道:“姨娘快些喝罢,夫人还等着呢。”说话间,手腕已经收回袖中。
傅雪扫了一眼她的衣袖,将指尖搭上碗沿道:“药凉了,拿去热热。”
沉璧气得几乎倒仰,苏氏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她亲手从炉上端来的汤药,如何就能凉了?!
她抬手端药往前一送道:“这药温热着呢,周妈妈整日守着炉子,姨娘还是赶紧喝了更衣去园子里罢。”
傅雪的目光微微一闪,这回她看清了。
那只银镯的叶片下隐着一枚圆形印记,是宝源楼的印。
宝源楼……苏伏雪的记忆里,那是城里最大的银楼,有着最好的工匠和最新的款式,总是能引得城中各路千金趋之若鹜。
而这镯子的主人,此刻正站在她跟前,薄唇叫口脂映得圆润几分,单髻间一枚掐丝银花蝶簪光亮夺目,腕间银圈更是熠熠生辉。一眼看上去,跋扈得不像一名丫鬟。
见她半晌不动,沉璧又催道:“姨娘快些喝药更衣吧,一会儿没天光,便赶不上花朝了。”
傅雪淡淡看向沉璧。
“姨娘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沉璧被她盯得心头火起,语气已压不住硬刺。
傅雪道:“你似乎很着急要去园中?”
沉璧一哽,药碗被放下。
“奴婢只是担心耽误了时辰,大夫人要怪罪姨娘。”
傅雪笑道:“你这般为我考虑,有心了。”忽而调转话头,“说起来你也照顾我多年,如今一年例银多少?”
沉璧闻言一喜,苏姨娘这般说,莫不是见她这般好意提点,认可她忠心便要赏她一赏?
随即,她面色柔和不少,抬手一捋鬓边碎发道:“回姨娘的话,入府这些年来,每年例银五两。”
傅雪道:“年例五两在如今这光景,怕是不够吧?”
“女儿家针头线脑的,还免不了有些个人情往来,十分紧张。”
傅雪目光微微一闪。
这丫头年例五两,自是存不下多少了。
她拢在袖中手指微微摩挲,面色却浮起一个柔和的笑:“前日里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家中,我母亲可还安好?”
此言一出,屋中静了一静。
半晌,沉璧缓缓开口:“一切都好。”
仿佛没有看到她迟疑的目光,傅雪愁声开口:“也不知我送去的银钱,可是够母亲吃用开销。
“你吃用在府中,年例银钱尚且不够用。”傅雪抬眼,似是真的发愁,“我只是担心母亲一人寡居在外,还要寻我阿弟,那些银两又如何够用?”
她声音带着一些软糯,姿态温温柔柔,可说出的话却像一瓢冷水浇下,刹那间熄灭沉璧心头幻想。
沉璧听她絮叨,面上已露出不耐,语气中带上几分调侃:“姨娘放心罢,您每年给苏家阿婆送二十两银,自是够用的。”
够用……
傅雪平静看着面前的丫头,苏伏雪的母亲已经去世了,二十两银……自是够‘苏家人’用的。
不及她多想什么,沉璧又开始催促:“姨娘别光顾着说话了,大夫人那头该等急了。”
傅雪的目光停在女子发间的花蝶簪上,并不说话。
她不吱声,沉璧却沉不住气:“姨娘莫要再拖拉,怠慢了夫人,您担待得起吗?”
这丫头自进屋子以来,句句话不离开大夫人。人在冬苑,只怕一颗心早就飞到她真正的主子身上去了。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给这丫头机会了。
傅雪站起身走向窗边。
周妈妈拿来披风盖于她肩上:“姨娘,小心着凉。”
傅雪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带子系紧,视线则继续看向窗外。
外头院子里青灰色地砖被白色盖住一部分,日头穿过新抽的枝丫,碎金子似的洒在地上,却是化不开一丝积雪。正是乍暖还寒时。
周妈妈看看傅雪,又看了一眼沉璧,叹口气退到屋子一角。
傅雪突然转过身,冷冷开口:“沉璧,你可知,仆妇盗窃主家财物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