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向日葵”儿童福利院的后门,穿过一条长满青苔的狭窄小巷,刘韵来到了那片有些年头的家属楼。这里的建筑外墙剥落,带着浓重的岁月痕迹,但每一扇窗户里透出的生活气息,却比福利院里那种规整的冷清要真实得多。
按照院长给的地址,刘韵爬上了三楼,停在一扇刷着绿漆的旧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过多久,门内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沙沙声。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拉开。站在刘韵面前的,是一位身材瘦弱的老人。她看起来已经有七八十岁的高龄,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生暖意的慈祥与温和。
刘韵看着这位孑然一身、将全部心血倾注在孤儿身上的老人,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您好,请问是王婶吗?我是市里的记者,想向您打听一些二十多年前,关于福利院里一个叫周楚的男孩的事情。啊,对了,当时他应该叫国阳或者李招弟。”
那些像浮萍般被遗弃、连来处都无从追溯的孩子,在踏入福利院的那一刻起,便被烙上了体制的印记。因为是吃国家粮长大的,院里通常会让男孩姓‘国’,女孩姓‘党’。在他们被新的父母选中、赐予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之前,这两个沉甸甸的字,就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来处与归途。
而“李招弟”——这是第一任养父母草率敷衍地为他贴上的标签。他就像一道廉价的“求子符”,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这个名字背后的贪婪期许,真的为那对夫妻“招”来了拥有血缘的亲生骨肉。然而,当符咒应验的那一刻,便也是他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死期。他像垃圾一样,被抛回了无边无际的孤独深渊。
“国阳?”听到这个名字,王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远的回忆,她连忙将门拉开,热情地招呼道,“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进来喝口热水。那孩子……好多年没听人提起过了,他现在过得好吗?”
刘韵跟着王婶走进屋内。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却一尘不染,墙上挂着许多她和福利院孩子们的合影。两人在有些年头的布沙发上坐下,刘韵接过王婶递来的热水,捧在手心里,斟酌着开口:“王婶,我这次来,是因为……国阳前几天去世了。警方初步判定是烧炭自杀。”
“当啷——”
王婶手里的搪瓷水杯猛地掉在地上,热水溅湿了她的裤腿,她却浑然不觉。老人那双枯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切的悲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王婶捂住嘴,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扑簌簌地往下掉,“他走的时候明明被那么好的人家收养了,怎么会走上这条绝路啊……”
刘韵抽出一张纸巾递给老人,静静地等待她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王婶才擦干眼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厉害:“你问我国阳,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在向日葵待了三十几年,来来去去的孩子成百上千,可像他那样的,真的是太少见了。”
王婶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破旧的福利院大院。
“福利院里,因为各种原因被领养后又退回来的孩子,其实也有。但像小阳那样,被退回来几次的,实在是屈指可数。”王婶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心疼,“那孩子从小就长得清秀,心思比同龄的小孩细腻得多,也懂事得让人心疼。别人抢玩具他总是让着,摔疼了也不敢大声哭,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刘韵静静地听着,采访本上的笔尖悬在半空。
“不瞒你说,”王婶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满是懊悔与无奈,“当年看着他那么可怜,我甚至动过私心,想自己办手续收养他,帮他从被抛弃的阴影里走出来。可是……我当时只是个普通的护工,收入微薄,每天在院里有干不完的活。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里有时间去精细地照顾他?我怕他跟着我受苦,也怕耽误了他。我总想着,他长得那么好,又聪明,把机会留给那些条件更好的父母,他一定能有个更光明的未来。”
说到这里,老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当年放弃领养,是出于最无私的爱与自卑,却没想到,正是这份“让给更好父母”的期待,将周楚推入了一个更深的深渊。
“他第一次被退回来的时候,大概才五岁吧。”王婶的回忆变得沉重起来,“福利院里是个小社会,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因为年纪大了没人愿意领养,常年待在那种环境里,心理早就有些畸形和扭曲了。他们嫉妒那些被挑走的孩子。所以,当周楚被退回来后,那些大孩子就把所有的怨气和恶意都发泄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