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走后,伊棠在后院站了很久。
她想不通。
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有病,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能向一个陌生人倾诉这么多。
他看起来那么凶,为什么能这么让人有倾诉欲呢?
她最想不通的是,她告诉一个陌生人自己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那个人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转身逃跑,而是问了一句“你是故意的吗”,然后说了一句“那就行了”。
“那就行了”是什么意思?
是说“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可以原谅”?还是说“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关系”?伊棠想不明白,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想——因为第二天一早,客栈里又来了一个人。
伊棠正在大堂里擦桌子,门帘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个人很奇怪。说他奇怪,不是因为他长相奇怪——虽然他的长相确实不普通,细长的眉眼,薄薄的嘴唇,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而是因为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堂里其他的客人就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刷刷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伊棠不知道他是谁,但她从客人们的反应可以判断:这个人不是好惹的。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点菜,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婆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端了一壶茶放在他面前。
“客官,喝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客人说话。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婆婆也不在意,转身回了柜台。
伊棠站在角落,低着头继续擦桌子,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不是因为她对他好奇,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这个人会不会突然站起来,指着她说“你是瘟神”,然后把整个客栈的人喊来把她赶出去。
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
那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伊棠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去后院劈柴,门帘又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顾衍。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墨蓝色的锦袍,腰佩长剑,眉目之间那股凌厉的气息比前两天更重了。他身后依然跟着那几个人,一字排开,像是来抄家的。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靠窗的那个人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但伊棠觉得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大堂上面,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渐。”顾衍叫了一个名字。
靠窗的那个人——苏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很浅,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顾大人,好久不见。”他说。
顾衍走到他对面坐下,身后的人没有跟过来,而是分散在客栈各处,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地把所有出口都堵住了。
伊棠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可能会波及到客栈。波及到客栈,就意味着波及到沈婆婆,波及到阿芳婶,波及到这个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落脚之处。
她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动手。
“两位……要不要吃点东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伊棠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但她没有退缩。
“我们客栈的酱牛肉不错。”她说,“还有自酿的米酒,要不要来一点?”
顾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更多的是意外。
苏渐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他问。
伊棠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新来的”是什么意思,但从他的语气判断,他显然已经听说过她了。
“我叫伊棠。”她说。
“伊棠。”苏渐重复了一遍,和她一样。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笑。那张淡墨山水画一样的脸忽然就有了温度,像冬天的雪地里忽然开了一朵梅花。
“给我来一壶米酒。”他说,“再来一盘酱牛肉。”
伊棠看向顾衍。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也说:“一样。”
伊棠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门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顾衍的声音:“你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