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后门进去,经过厨房的时候,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锅里温着一碗粥。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是甜的,加了红枣。沈婆婆知道她不吃辣。她站在厨房里,就着微弱的灶火,一口一口地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上楼,推开门,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等天亮。
她答应苏渐了。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藏在客栈后院里劈柴、切菜、端盘子的伙计了。她是一只饵。饵是要被鱼看见的。鱼看见了她,就会来咬钩。鱼咬了钩,钩上有线,线的那一头,是苏渐的手。
她不知道苏渐的手稳不稳。她只知道,她的手已经被钩住了。想抽回去,怕是来不及了。
第二天,一切如常。
伊棠照常早起,劈柴、切菜、端盘子、扫地。客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那个青衫少年——苏渐叫她“阿青”——来了一趟,从后门进来,在厨房里放了一包草药。他看见伊棠,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伊棠把草药收好。她知道,这是苏渐在告诉她:你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但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因为当天傍晚,客栈里来了一个人。
这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他一进门,就有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一个替他提行李,一个替他开门掀帘子。他往大堂中间一站,整个客栈的空气都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伊棠见过有钱人,但没有见过这么“有钱”的人。不是说他身上的金银玉器有多值钱,而是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鞋底,都透着一股“我有的是钱”的气息。那种气息像膏药,糊在脸上,怎么揭都揭不掉。
“老板!”他一拍柜台,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你们客栈最好的房间,给我来一间!”
沈婆婆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最好的房间有。”她说,“一两银子一晚。”
那人连价都没还,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那锭银子少说有五两。五两银子,伊棠算过,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饭了。
沈婆婆收了银子,朝伊棠喊了一声:“带客官上楼。”
伊棠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客官,这边请。”
她带着那人和他的两个随从上楼,把最大、最好的那间房打开。那人进去看了一圈,还算满意,挥挥手让她走了。伊棠下楼,回到柜台后面。
沈婆婆正在数银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这人不是来做生意的。”
伊棠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真做生意的人,不会一个人住这么贵的房间。”沈婆婆把银子收进抽屉,“他要么是来躲仇家的,要么是来见不能见的人的。”
伊棠没说话。她心里想的是:也许他不是来躲仇家的,也不是来见人的。也许他是来看她的。
果然,傍晚吃饭的时候,那个人下楼来了。他坐在大堂正中间的位置,点了一桌子菜。他让随从把客栈里最好的酒拿出来,一个人自斟自饮,喝得很慢。伊棠端着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叫住了她。
“小姑娘。”他看着她,“你是这家客栈的伙计?”
伊棠停下来:“是。”
“哪里人?”
“青州本地人。”这是苏渐给她编的身份。
“哦。”他点点点头,没再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伊棠走开了。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后脑勺一路连到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但她知道,他就是苏渐说的“鱼”。第一条鱼。鱼咬钩了。但她不知道,咬的是谁的钩。
第二天,客栈里又来了一拨人。
这一拨跟昨天那个不一样。昨天那个虽然有钱,但至少还有点人样。今天这拨,一看就不是人——不是说他们不是人,是他们看起来不像会在这种小客栈落脚的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骑装,腰佩长剑,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英姿飒爽,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她身后跟着四个黑衣随从,个个腰间佩刀,面无表情,像四尊雕塑。
她走进客栈,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那目光很有分量,像一柄无形的刀,在大堂里来回刮了一遍。刮到伊棠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伊棠正在擦桌子,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继续擦,一下,两下,三下。
那女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她走到柜台前,沈婆婆正要开口,她先说了:“我不是来住店的。我找一个人。”
沈婆婆看着她:“找谁?”
“一个姑娘。”女人说,“外地来的,大概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瘦瘦的,皮肤挺白,眼睛很大。”
沈婆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客栈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你说的这样的人,每天都有。”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伊棠觉得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像猫在逗老鼠。
“是吗?”她说,“那我住下等吧。也许住两天,就碰见了。”
沈婆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四个随从。“房间五间,住几天?”
“不一定。”女人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先住三天。”
伊棠刚好端着空盘子经过,沈婆婆叫住她:“带这几位客官上楼。”
伊棠应了一声,带着那女人和她的随从上楼。上楼的时候,那女人走在伊棠身后,忽然开口:“你在这家客栈干了多久了?”
“没多久。”伊棠说。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女人重复了一遍,“那你见过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吗?跟你差不多高,皮肤很白。是个生面孔。”
伊棠想了一秒:“客人太多了,记不清。”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记不清啊,那算了。”
伊棠把她们带到房间门口,转身下楼。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她不知道那个女人信不信她的鬼话,但至少她脸上没有露出破绽。有时候,演技比真相重要。
晚上,伊棠去找苏渐。
她是从后门溜出去的。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她低着头,沿着墙根走,快走到柳树巷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停下来,回头,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继续走。走了一会儿,又听见了。这一次她没有停,加快了脚步。
进了柳树巷,她几乎是跑着冲进那扇黑色木门的。
苏渐在院子里,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灯下看。他看见伊棠气喘吁吁的样子,放下书。
“怎么了?”他问。
“有人来找我了。”伊棠说,“一个女人,穿着绛紫色的衣服,带着四个随从。她说是来找人的。”
苏渐的眉头皱了一下。“她叫什么?”
“不知道。她没有说名字。”
“她长什么样?”
伊棠描述了那个女人的样子。苏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是慕家的人。”他说。
“慕家?”
“青州慕家。”苏渐说,“青州最大的世家。家主叫慕远舟,有‘青州王’之称。这个女人,应该是慕远舟的女儿,慕晚棠。”
伊棠愣了一下:“她找我干什么?”
“因为她想知道你是不是‘天谴者’。”苏渐说,“慕家是靠‘天谴者’的传说起家的。他们家的第一代家主,就是当年把那个‘天谴者’打死的那个人。这件事是他的功绩,也是他家族兴旺的起点。”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所以她是来……”
“确认。”苏渐说,“如果你是真的‘天谴者’,她就要想办法除掉你。因为你是她家族的威胁。他们的荣华富贵,建立在对‘天谴者’的恐惧之上。真正的‘天谴者’出现了,这份恐惧就不再属于他们了。”
伊棠沉默了很久。外面的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苏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就待在客栈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会派人来试探你,你就让他们试探。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客栈伙计。”
“如果他们对我动手呢?”
“不会。”苏渐说,“至少现在不会。慕家是世家,世家做事,讲究名正言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天谴者’该死”的理由。在你给他们这个理由之前,他们不会动你。”
伊棠不知道他说的“理由”是什么,但她没有问。她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栈伙计,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棋子的本分,就是听棋手的指挥。
“我知道了。”她说。
苏渐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心慕晚棠。”他说,“她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伊棠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柳树巷的时候,她又听见了身后那个脚步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人在跟着她。
慕晚棠在客栈住了三天。
三天里,伊棠每天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有时候是在大堂,有时候是在走廊,有时候是在后院。那道目光无处不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牢牢地罩在里面。
但慕晚棠没有做任何事。她只是每天下楼吃饭,吃完饭上楼,偶尔去镇上逛逛,傍晚回来。她跟客栈里的每个人都聊过天,包括沈婆婆,包括阿芳婶,包括那些常来喝酒的熟客。她跟所有人都聊得很投机,唯独没有跟伊棠说过话。
伊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种预感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后背,她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但这种感觉一直存在,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后脑勺,拔不掉。
第三天傍晚,慕晚棠退了房。她带着四个随从站在柜台前,沈婆婆正在给她算账。
“不用算了。”慕晚棠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这些天打扰了。”
沈婆婆没跟她客气,收了银子。
慕晚棠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看向正在角落里擦桌子的伊棠。
“你叫沈蘅?”她问。
伊棠抬起头看着她:“是。”
慕晚棠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伊棠站着一动不动,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长得挺好看的。”慕晚棠忽然说。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