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点点头,顾衍没有多问,拉着她往外走。两人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亮起了灯。整座小楼被照得如同白昼,伊棠下意识地挡住眼睛。
“谁在里面?”外面有人喊。顾衍没有回答,拉着伊棠往二楼跑。他们从二楼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墙外面。伊棠的脚又崴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住。顾衍一把抱起她,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放下我。”伊棠说,“你自己跑。”顾衍没有理她,抱着她继续跑。他的呼吸很急,脚步很快,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野兔。伊棠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不知道。
他们跑出了巷子,上了马车。车夫赶着马飞奔。身后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伊棠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顾衍坐在她对面,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受伤了。”伊棠说。“皮外伤,没事。”顾衍从怀里摸出一块布,按住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布染红了。伊棠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为什么帮我?”她问。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欠苏渐一条命。”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救过我一次,我答应过他,如果有一天他需要我帮忙,我一定帮。他现在在牢里,帮不了你,所以我替他帮。”伊棠的眼眶湿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骗子,一个月前你还把他往死里砍呢。
“你哭什么?”顾衍问。
“没哭。”伊棠吸了吸鼻子,“沙子迷了眼。”
顾衍没有戳穿她。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伊棠下了车,顾衍没有下车。“你回去好好休息。”他说,“那些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有用最好,没用也别担心。事在人为。”然后他放下车帘,马车驶远了。
伊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些纸,还在,硌得她胸口疼。但她没有拿出来。她怕拿出来就再也放不回去了。
那沓纸,她请沈鹤亭找人帮她看了。
沈鹤亭找了一个幕僚,那人姓周,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文质彬彬的。他坐在桌前,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看好几遍,然后抬起头,摘下水镜,神情凝重。
“这些纸上写的,是李文弼当年在翰林院时,与人往来的信件。”他顿了顿,“信的内容,是他与朝中几位大臣密谋构陷忠良、排除异己的证据。”
伊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些信能扳倒他吗?”她问。周幕僚想了想。“能。”他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这些信里涉及的人,有些还在朝中,有些已经故去。这些人都有后人,他们的后人现在都在朝中为官。如果这些信公开,不光是李文弼,他身后的那些人,也会被牵连。”
伊棠明白了。这不是一封信,这是一张网。网住了李文弼,也网住了他身后的人。网住了他身后的人,也就网住了整个朝堂的半壁江山。这不是一场官司,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她必须做好准备,因为她要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有权有势、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
“谢谢你。”她对周幕僚说。周幕僚摇摇头,把信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姑娘,这些信你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时机不到,它们就是废纸。时机到了,它们就是刀。”伊棠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很重,不是木匣子重,是里面的东西重。重到她的手臂都在发抖。
苏渐出狱那天,伊棠去接他。
缉查司门口,他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头发散着,脸上有胡茬,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见伊棠,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接你。”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走下台阶,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在他们之间打着旋。
“对不起。”苏渐说。
伊棠摇摇头。“不用对不起。你利用了我,我也利用了你。扯平了。”
苏渐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是释然。“你变了。”他说。
“人总是会变的。”伊棠笑了笑,“不变就只能停在原地。”
苏渐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光。“走吧,回家。”他说。伊棠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那叠信,伊棠没有给苏渐看。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不想再让他卷进来。他已经因为她在牢里待了半个月,够了,再深就拔不出来了。她把信藏在了床板底下,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遍——在她认识那些字之前,她先记住了每一封信的形状,记住了每一封信的位置,记住了它们放在匣子里的顺序。这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盾牌。
九月末,慕远舟从青州回来了。他被停职后回了青州,但朝中的事一直没有断。王安之需要他,因为他是“青州王”,手里有兵有钱有人,是扳倒李文弼的重要力量。慕远舟也知道自己需要王安之,因为只有王安之能让他官复原职,能让慕家在朝堂上继续立足。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慕远舟带着慕怀瑾来的。慕怀瑾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见了伊棠,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像看一个陌生人。
“沈姑娘,那封信你看了吗?”慕远舟问。伊棠点点头。“你觉得能扳倒他吗?”伊棠想了想。“能,但不是现在。”
慕远舟沉默了好一会儿。“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现在还不是时候。李文弼树大根深,不是几封信就能扳倒的。我们得等,等一个时机。”
伊棠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她必须等。等风来,等雨来,等天时地利人和。这是她学会的最后一课——等待。在等待中积蓄力量,在等待中观察对手,在等待中找到破绽。等待是耐心的较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慕远舟走后,伊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上挂着的果子已经被她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秋天要过去了,冬天快来了。她要在京城过冬了,独自一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风。
李府的书房里,李文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个巨大的银盘。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空空的。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看见那个姑娘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她身上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不是瘟疫,不是病毒,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像命运本身。她来了,他就会败。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是“天谴者”——真正的、活着的、会呼吸的“天谴者”。
他从来不信什么“天谴者”。那是他的祖先编出来的,用来吓唬老百姓的。但他在她身上看见了一个他无法解释的东西——他能感觉到她的“不同”,却无法用任何已知的言语来描述。她身上没有任何内力或武功的痕迹,可她站在那里,就是能让人心悸。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敬畏,像是蚂蚁抬头看见一只正在俯视它的飞鸟。
他想起小时候,祖父给他讲过一个故事。祖父说,这个世界上,每隔几百年,就会出现一个人。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无法治愈的“病”,但这种病不是普通的病,而是天地间某种秩序的体现。它不会因为他们信不信而改变存在,不会因为他们怕不怕而减弱威力。
祖父说,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天谴者”。不是因为他们被天谴,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天谴”。他们站在那里,就是天地对人间的拷问。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们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生不灭。“而她现在出现在京城,”李文弼喃喃自语,“是来拷问谁的呢?”
他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怕了。不是怕她揭穿他的谎言,怕的是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这种恐惧找不到理由,像黑夜一样笼罩着他,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翰林的时候,第一次在朝堂上看见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穿着锦衣,戴着玉带,谈笑风生,指点江山。那时的他很羡慕他们,觉得他们就是人上人,就是天之骄子。
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什么都不是。他们只是运气好,生在了好人家,碰上了好时机。如果换一个时代,换一个地方,他们什么都不是。
那个姑娘也是一样。她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这个时代,碰上了这些事。如果她生在其他时候,也许只是一个普通人,嫁人生子,柴米油盐,平凡一生。但现在,她是“天谴者”。她的运气,就是她的命运。
李文弼闭上眼睛。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吧。他编了几百年的谎言,或许要破了。而打破它的人,不是那些他以为的对手——不是慕远舟,不是王安之,不是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的大人物,而是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身上带着不知名瘟疫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
想着想着,他又支起身子,笑了起来。
破了就破了吧,破了他也不会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