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渐接过包袱。
“还有这个。”伊棠从头上拔下那支桃木簪,放在包袱上面,“替我还给顾衍。”
苏渐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自己还。”
“来不及了。”伊棠笑了,“你替我还吧。”
她戴上了人皮面具。面具很薄,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对着阿青递来的铜镜看了看,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浓眉大眼,皮肤黝黑,嘴唇很厚,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庄稼汉。
“像吗?”她问。
“不像。”苏渐说,“但够用了。”
伊棠把那身粗布衣服穿上,把草鞋套在脚上。草鞋很硬,磨得脚疼,但她忍着。她戴上斗笠,把帽檐压得很低。
“走吧。”她说。
三个人下了山。山脚下,三十个人已经等着了。他们骑着马,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佩着刀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沈姑娘,”为首的那个人朝她拱了拱手,“在下余万山。”
伊棠不认识什么余万山。但苏渐说他是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师,一辈子没有失过手。她信苏渐。
“余师傅,拜托了。”她说。
余万山点点头,转身朝那三十个人一挥手。“出发!”
马蹄声响起,三十一个人骑着马,朝京城的方向奔去。伊棠站在山脚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
她转过身,看着苏渐。“走吧。”
“去哪?”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苏渐看着她,沉默了。月光下,她的脸不是她的脸,但她的眼睛还是她的。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在黑暗中闪着光。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的眼睛是飘的,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现在她的眼睛是定的,像一颗钉子,钉在什么地方就不再动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骑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八月二十五,京城。
天还没亮,缉查司的门就被拍响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门口,奄奄一息。卫兵认出了他——余万山,江湖上最有名的镖师。
“出……出事了……”余万山抓着卫兵的袖子,“沈……沈姑娘……被……被李文弼的人……”
他没有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沈蘅死了。那个从青州来的、身上带着瘟疫的天谴者,死了。死在城外的官道上,被李文弼派去的杀手截住了。三十一个人,死了二十八个,只有三个人活下来。沈蘅的尸体被找到了,穿着那件奇怪的旧卫衣,怀里揣着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很快到了皇上手里。一百七十三个名字,每一个都盖着翰林院的印章。每一个人,都是被李文弼迫害过的。活着的,死了的,失踪的。
皇上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传旨。”他说,“李文弼欺君罔上、残害忠良,着即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
太监领旨去了。皇上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着空荡荡的殿堂,忽然觉得很累。那份名单他早就知道,那些事他早就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天下人都觉得他是明君的理由。现在理由有了。
伊棠不知道这一切。因为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