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伊棠做了一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甚至没有提前透露一个字。她只是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件大红碎花棉袄脱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素面棉袍,头发用木簪绾紧,干净利落。然后她独自出了门,沿着江岸走了七里路,进了桐庐县城。
桐庐县城不大,但商铺林立,富春江上的货船在这里停靠,南北货物在此集散。伊棠在城里转了两个时辰,看了三间铺面,问了两家商行,听了不下十种商品的行情。她脑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心算的速度比账房先生还快——这得感谢前世实验室里那些没完没了的数据统计。
午后,她走进一家茶楼,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端着茶杯,慢慢喝,像一个闲人。
茶楼的伙计过来添水,多看了她两眼。“这位娘子,您是一个人?要不要点点心?我们这儿的桂花糕是一绝。”
“来一碟。”伊棠说。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伊棠叫住他。“跟你打听个事。”
“您说。”
“城东那间‘聚源货栈’,是谁家的产业?”
伙计想了想。“那是谢家的。谢家您知道吧?江南首富,大半个桐庐的铺子都是谢家的。不过谢家最近不太平,听说家主刚过世,几个少爷争家产,闹得厉害。那间货栈好像要盘出去,掌柜的已经在找下家了。”
伊棠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赏了伙计。伙计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完。然后起身,下楼,直奔城东。
聚源货栈临江而建,青砖灰瓦,门面不大,但纵深很深,后面连着码头,能停两艘货船。伊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白白胖胖,留着两撇小胡子,正在算账。看见伊棠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位娘子,我们这儿是货栈,不收零散货物。”
“我不发货。”伊棠走到柜台前,“我想见你们掌柜的。”
“我就是掌柜的。”中年男人放下笔,“什么事?”
“这间货栈,谢家是不是要盘出去?”
掌柜的愣了一下,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一次看得仔细了些,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从她的手扫到她的衣服。藏青色棉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很干净。木簪,素面,没有雕刻。耳垂上戴着一对银叶子,不贵重,但秀气。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有钱人,但也不像来打秋风的。
“是有这么回事。”掌柜的说,“你要盘?”
“价钱?”
掌柜的报了数。伊棠没还价,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过户?”
掌柜的又愣了一下。“你……带钱了?”
“带了。”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银票是裴昀帮她兑的,数额不大不小,刚好够盘下这间货栈。这是苏渐留给她的——准确地说,是苏渐这些年攒下来的大半家当。
掌柜的拿起银票看了看,又看了看伊棠,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位娘子,您就不问问这货栈的营生?不看看账目?不打听打听行情?”
“问是要问的。”伊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你先给我说说,这货栈一年能赚多少,主做什么货物,走哪条线,跟哪些商家有来往。”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伊棠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
“是。”他说。
一个时辰后,伊棠从聚源货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契书,怀里少了一张银票。她站在江边,看着富春江上往来的船只,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不想,也不需要。
回到钟离牧的院子时,天已经快黑了。阿檀蹲在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从门槛上蹦起来跑过去。
“姐姐!你去哪了?一天都不见人!”
伊棠摸摸他的头。“出去走了走。”
阿檀不信,但没有追问。他只是拉着伊棠的手往里走,“钟离先生炖了排骨汤,我给你留着呢!”
院子里,裴昀和谢无咎坐在石桌旁,正在下棋。钟离牧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伊棠走进来,谢无咎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的新衣裳和木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的契书上。
“沈姑娘,你手里拿的什么?”
伊棠把契书递给他。谢无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聚源货栈?你盘下来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契书放在桌上,看着伊棠,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你知道那间货栈是我谢家的产业吗?”
“知道。”
“你知道我大哥和三弟正在争这家货栈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惹火烧身吗?”
伊棠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谢无咎的眼睛。“谢公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回谢家,帮你大哥或者三弟,争回这间货栈。第二,留下来,帮我经营这间货栈。”
谢无咎的手指蜷了一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第二个?”
伊棠笑了笑。“你没有选第一个。”
安静了几息。
裴昀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嘴角。钟离牧从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蒸汽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阿檀蹲在旁边,眼睛在谢无咎和伊棠之间来回转悠。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伊棠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她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
“沈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伊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疑惑、试探、警惕,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像是期待的东西。她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公子,你爹经营谢家几十年,攒下了富可敌国的家产。但他一死,家产就成了儿子们争抢的骨头。为什么?因为他只懂得赚钱,不懂得怎么用钱。”她顿了顿,“钱不是目的,是手段。用钱能买到很多别的东西——人脉、消息、权力。有了这些,才能做大事。”
“什么大事?”谢无咎问。
伊棠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天井中间,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人受苦?不是天灾,是人祸。是有人编了谎话,让百姓相信天谴、相信报应、相信自己的苦难是命中注定。这样他们就不会反抗,不会质疑,只会跪下来磕头,求老天爷开恩。”
她转过身,看着谢无咎。
“我想做的,就是戳穿这些谎话。”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谢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打理聚源货栈。”伊棠走回来,重新坐下,“你是谢家的人,懂商路,会算账。货栈交给你,比交给任何人都合适。”
“那你自己呢?”
“我?”伊棠笑了,“我负责想。”
谢无咎愣了一下。“想?”
“对。想下一步该做什么,想怎么把生意做大,想怎么用赚来的钱做我想做的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脑子的事我来,跑腿的事你来。”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她是天生的发号施令者,而他是天生的执行者。按理说一个寄人篱下的乡野村妇对一个富家公子说这种话,怎么听都该觉得刺耳。但谢无咎没有觉得刺耳。他只是看着她淡然的表情,看着她眼底那种笃定、不容置疑,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他就是该跑腿的。
“好。”他说,“聚源货栈我来打理。”
伊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她给了他一个机会,这比一句谢谢贵重得多。
裴昀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下完了那盘棋,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里,然后站起来,走到伊棠面前。
“沈姑娘,我呢?我做什么?”
伊棠看着他。“裴公子,你是读书人,会写会算,还会武功。你比谢公子多一样本事。”
“什么本事?”
“杀人。”
院子里又安静了。钟离牧端着汤的手顿了一下,阿檀缩了缩脖子,谢无咎的眉头微微皱起。
裴昀没有动。他只是看着伊棠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什么也没有。那双眼睛是认真的。
“暂时用不上。”伊棠忽然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地冲淡了刚才的寒意,“但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你先跟着谢公子,帮他理理账目,跑跑腿。”
裴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好。”
他走回桌前,把那盘棋收好,对谢无咎说:“谢公子,明天一早我去货栈找你。”
谢无咎点了点头。
阿檀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忽然抬起头,一脸委屈。“姐姐,他们都分到事情做了,我做什么?”
伊棠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呀,你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长大。”
阿檀愣了一下。“长大也算事?”
“算。”伊棠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就能帮姐姐做更多的事。所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跟钟离先生学东西。知道吗?”
阿檀用力点头。“知道!”
钟离牧把汤端上桌,招呼大家吃饭。排骨炖萝卜,汤很清,飘着几颗红枣。伊棠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寡淡,但没说。她自己做的还不如这个呢。
吃完饭,阿檀去洗碗,钟离牧去熬药,裴昀回屋看书。谢无咎没有走,还坐在石桌旁。
“沈姑娘,”他忽然开口,“你说你在想下一步做什么。我想问问你,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
伊棠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残茶。“谢公子,你说你爹给你取名无咎,是盼你做一个没有过错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才算没有过错?”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不害人的人。”
“那你害过人吗?”
谢无咎的手指蜷了一下。“害过。”
“怎么害的?”
“没有阻止我大哥和三弟。”他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他们要动手,知道他们要毒死爹。我没有阻止。我选了袖手旁观。”
伊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清晰,高鼻深目,轮廓分明。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抖。